“我跟你去。”她站起身,语气不容商量。
毕克定看了她一眼,没再劝。他知道劝不动。这女人骨子里有股和他的笑媚娟如出一辙的硬气,越是危险,越要往里闯。
他们开了一辆不起眼的深蓝色旧奔驰,从船厂后门溜出去。雾大得厉害,车灯只能照出前方四五米。路像一条被水汽淹没的隧道,两旁的一切都成了灰白色的虚影。薇奥拉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那把割过衣摆的小刀,刀尖轻轻磕着车窗边框,一下,两下,像在数着什么。
“怕吗?”毕克定问。
“怕死就不会碰这行。”她说,“我只是不喜欢雾。它让人看不见来处,也看不见归处。”
毕克定笑了一下,伸手把除雾打开。热风呼呼地吹着,挡风玻璃上的水汽退了一圈。他望着前方,目光沉而亮,像两粒烧在雾里的钉子。
“看得见多久以前,就能看得见多远以后。”他说,“雾会散。”
红砖楼到了。那是一栋五层的旧仓库,外墙上爬满已经枯死的藤蔓。周围拉了半圈警戒带,两辆警车停在楼前。但楼里空无一人,那些来过的“清理者”早撤得干净,像一群趁雾而来的鬼魅,只留下三具冷却的身体和一个被烧成铁架子的车壳。
毕克定把车停在两条街外,和薇奥拉步行靠近。他们没有靠近警戒线,只是绕到楼后,从一扇半开的防火梯爬上去。楼道里弥漫着焦糊和某种极淡的甜味,像糖浆被火烤过。墙壁被烟熏得漆黑,一些文件碎片还卡在墙缝里,像被暴力撕碎后仓皇遗留的残羽。
他们在四楼拐角处停下。毕克定看到地上有几滴新鲜的血,尚未完全凝固,颜色是暗红。他蹲下来,用指尖沾了一点,在鼻下闻了闻——血腥味里混着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
“清道夫的毒囊。”他低声说。
薇奥拉用刀尖拨开旁边一块碎砖,露出下面半张没烧完的照片。照片上是个中年男人,宽脸,眉间有颗小痣,穿着船运公司的蓝色工作服。她一眼认出来:“马丁。”
毕克定凑过去看了一眼:“这地方是他自己找的,还是有人安排他躲在这里?”
“清道夫会给他一个所谓的安全屋。”薇奥拉说,“实际上,那里往往就是他们杀人灭口的地方。”
“所以他逃了个寂寞。”毕克定站起身,朝四周扫视一圈,“有人比他先到,而且比他更清楚这儿的门道。那人拿走了一切,唯独把你可能认识的这张照片烧漏了半张。”
“什么意思?”薇奥拉看向他。
“意思是,要么有人想让你发现马丁已经死了。要么——马丁根本没死。”毕克定说,“这张照片是留给你的,火候拿捏得刚好。真要毁掉,不会漏得这么巧。”
薇奥拉怔了一秒,随即眸子一眯,像只被拨动某根神经的豹子。她弯腰重新看那半张照片,几秒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极薄的镜片,贴在眼前,对着照片细细扫视。然后她轻轻“呵”了一声,像是气极了才挤出来的冷笑。
“照片右下角有针孔大小的一串数字。”她说,“是马丁早年船员证上的编号。他喜欢把这些编号藏在照片里。”
“数字是什么意思?”
薇奥拉直起身,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一张被揉皱又慢慢摊开的纸:“这是我父亲订下的暗语。编号末尾三位,代表北角七号码头,三号旧灯塔。”
毕克定眼睛一亮。他转身就朝楼下走:“那里也是雾最浓的地方。”
两人下了楼,重新钻进车里。天已经亮了一些,雾却没有散,反而更厚了,像一条被惊醒的白色巨蟒,从河面缓缓游上岸来。毕克定开着车,在雾中穿街过巷,最后停在北角港区外一片荒草滩前。远处,那座废弃的三号灯塔像个灰白的烟囱,孤零零地戳在雾里,塔顶的灯早瞎了,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灯室,像骷髅的眼窝。
他熄了引擎,对薇奥拉说:“你一个人进去,我在外面。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别开枪。”
薇奥拉推门下车,赤手空拳,只腰间别着那把小刀。她踩过荒草和碎石,走向灯塔。雾把她的身形吞了又吐出来,像一尾游在灰水里的银鱼。
毕克定靠在车门上,把手机拨到笑媚娟的加密频道。耳机里立刻传来她的声音:“她进去了?我黑进港区旧监控了。灯塔里面有三个人,不,两个……一个在窗边,还有一个趴在地上。”
“马丁呢?”毕克定问。
“最里面靠墙那个,坐着。他的腿好像被捆住了,肩上在流血。”
毕克定吸了口气,把神启卷轴意识调到最高敏感度。瞬间,以他为圆心,两百米内所有生命体都变成了淡红色的光斑,在他脑海中具象浮现。他能看见薇奥拉停在了灯塔门口,像在犹豫。两个站立的红色光斑分处左右,形成交叉火力。坐着的光斑在微微抖动,像在说话,又像在哭。
“笑媚娟,借我把枪。”他忽然说。
“我的枪,你怕用不惯。”她答。
“你的枪经你校准过,雾天更准。”
耳机里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在你车座底下。左边。”
毕克定弯腰从驾驶座下摸出一把通体暗银色的手枪,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枪柄上有一枚极浅的蝶形刻痕,不细看看不出来。他把枪别在腰后,朝着灯塔的浓雾深处疾步走去。雾在他身侧一层层分开,又一层层合拢,像一座巨大的迷宫,每走一步都像在穿越某个不可名状的边界。
灯塔下,薇奥拉的手已经按在了门上。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靠近,却没回头。他用气声说:“一左一右,别走正门。”
她点了点头,绕向左侧。毕克定从右侧贴着墙根潜行,雾像一层凉薄的皮肤贴在他脸上。他听见门内传来极低的说话声,带着口音的荷兰语,像两把钝刀在来回磨。
三秒后,一道白光从灯塔高处劈下——不,不是白光,是闪电。鹿特丹今晨第一场雷暴,来得毫无征兆。
毕克定就在雷光炸亮的瞬间,一脚踹开侧窗,整个人如同一只鹰隼般射了进去。
枪声没有响起。因为雾,还替他们藏着最后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