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克定看了一眼窗外。雨更大了,路虎正沿着一条临河公路飞驰。河面上映着对岸工厂区的灯光,像一条浮在黑色水面的碎金河。他沉吟了几秒,忽然对司机说:“不去安全屋了。改道,去新马斯河南岸的旧船厂。”
司机没有多问,打了转向,路虎在下一个路口拐弯,轮胎在湿地上发出一种被拖住的沙沙声。
“怎么回事?”薇奥拉问。
“有人比我们先到。”毕克定说,“要么是清道夫的消息快,要么是你们的人没死绝。”
薇奥拉脸色更难看了。她闭了闭眼,像在极力压制什么。再睁眼时,已经冷静下来:“我给我父亲的人传个信。用我的私频。今天的事,不会再有第三拨人知道。”
毕克定看她一眼,默许了。她从脚边那只割掉下摆的大衣内衬里翻出一只拇指大小发报器,材质哑光,像块黑曜石。她按了几下,又把它贴身收好。全程没有说话,但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这东西不错。”毕克定随口道。
“哈里斯祖传的手艺。”她扯了扯嘴角,“在风暴里也能把话送到。”
旧船厂建在一条岔河边上,十几栋破败的厂房沿河而建,有些已经塌了半边,铁皮屋顶被风掀得翘起,像一页页翻动的旧书。路虎从一条被野草淹没的小路钻进去,最后停在一间还亮着几盏昏黄小灯的车间前。那车间外面停着两辆满身泥浆的皮卡,几个穿工装的人正在里面忙活,看上去像在维修一艘浅水拖轮。
车停稳后,笑媚娟的另一个下属迎了上来,递给毕克定两张门禁卡和一只防爆对讲机:“这里是我们租的临时工作点,岸边有两条快船备用。楼上有休息间,隐蔽性可以撑到天亮。”
毕克定点头,让薇奥拉先上楼换衣服。自己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破窗,让带着雨腥的河风扑在脸上。笑媚娟的声音又来了,这回更近了几分,像从身后某个高处传来:
“你在想马丁为什么要跑?”
“不。”毕克定望着河面上跳动的雨点,“我在想,雾之锚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被送到鹿特丹。卷轴给的坐标精确到泊位,说明有人知道它会到。清道夫也知道。那东西在码头上躺了多久?”
“薇奥拉说,那箱子是三天前从赫尔辛基运来的。”笑媚娟说,“一直在她的私人仓库里。今晚是第一次移库。”
“所以清道夫至少盯了她三天,却没有动手。”毕克定眯起眼,“他们在等交易。等人到齐了,再来个一锅端。”
“你的意思是,目标包括你?”笑媚娟的声音淡了几分,却透出冷意。
毕克定没回答。因为他知道,答案已经写在了港口的枪声和那枚红色引爆器上。清道夫想杀的不只是薇奥拉,还有任何敢触碰传承信物的人。换句话说,从神启卷轴锁定坐标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写进了这场猎杀的名单。
“让他们放双倍暗哨。”他说,“今晚不会有宁静了。”
笑媚娟应了一声,切断了通讯。毕克定把窗子关上,合上插销。他转过身,正看见薇奥拉从楼梯口走下来。她换了一身黑色紧身衣,外面套了件深灰的短外套,头发松松地挽起来,露出修长而冷白的脖颈。那副狼狈模样已了无痕迹,整个人像一把重新淬过火的刀,锋芒内敛。
“我让我父亲的人去查马丁了。”她说,“天亮前会有消息。”
毕克定点头:“那就等。”
他们在车间二楼的一间小屋里坐下。屋子简陋,一张折叠桌,几把旧椅子。窗边有台发黄的挂钟,秒针咔嚓咔嚓地走。窗外的雨声低下去,偶尔有船经过,汽笛悠悠地拖着,像在给这座伤城掖被角。
薇奥拉自己倒了一杯冷掉的咖啡,只抿一口便皱起眉,却没放下。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河面,忽然说:“我见过你。三个月前在伦敦,你从一个拍卖会上买走了半张旧星图。我当时在隔壁包间。”
毕克定挑了挑眉。他不记得她。那天人太多了,而且她若存心不让人看见,就像一滴水藏进雾里。
“你出价很凶。”薇奥拉说,“最后那一下加价,把全场都吓住了。那时候我就想,这人要不是钱多烧手,就是知道那东西真正的底细。”
“现在你知道了。”毕克定说。
“知道了一半。”她回过头来看他,眼里的光像结着薄冰的河面,“另一半,在你身上。”
两人对视片刻。毕克定没有否认。他知道这女人不是来闲聊的,她说的每一句,都像在给下一句铺路。果然,她又开口:“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包括马丁、清道夫、以及你们要找的下一件东西。但我要一个条件。”
“说。”
“找到内鬼之后,把他交给我。”她顿了顿,“无论他是谁。”
毕克定没有马上答应。他点了一根烟,烟头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忽明忽暗,像一只小心喘气的肺。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只要他不死。”
薇奥拉笑了,极浅:“那就是我的事了。”
他们没再谈下去。快五点时,笑媚娟的通讯再次接了进来。这一回,她的声音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然清晰:
“查到了。清道夫在鹿特丹有个安全屋,在旧港区一栋红砖楼的顶层。我们从行动人员的通讯残片里拼出了地址。但是已经有人在你们之前到了那里。”
“谁?”毕克定站了起来。
“不知道。我们的人只拍到三具尸体,和一辆烧毁的奔驰。楼里被翻得底朝天,所有文件都被带走了。”
薇奥拉也听到了。她的手指收紧,指节发出轻微咯响:“是灭口。他们果然不打算让马丁活到白天。”
毕克定走到窗边。天边已经浮起一丝极细的青灰,像黑色幕布上被刮开的一道小口。雨已经停了,雾却更浓,把整条河都包成一团混沌。他盯着那团雾,脑子里飞速转动着。清道夫、内鬼、灭口,像三根绞在一起的线,越绷越紧。有人在雾里穿针,想把他们都缝进一个巨大的口袋里。
“坐标。”他忽然说。
笑媚娟报出了那栋红砖楼的位置。毕克定从桌上抓起车钥匙,对薇奥拉说:“你留在船上。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