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使者拒旨之事,不过半日,便传遍了整个紫金城。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过宫墙,掠过街市,穿过阡陌,从王公府邸落到平民巷陌,从守城士卒传到乡野村落,不过一个时辰,整座都城都沸腾了。
栖凤宫内,毛草灵刚换下沉重的朝服,一身浅碧色软缎常服,长发松松挽成流云髻,只簪一支素银簪子,少了几分凤主的威严,多了几分寻常女子的温婉。可即便如此,她眉宇间那股历经十年风雨沉淀下来的沉静气度,依旧让人不敢轻慢。
殿内气氛却算不上轻松。
萧彻屏退了左右内侍,只留两人在暖阁内,案上的茶水早已凉透,却无人动过一口。
男人坐在对面,玄色常服衬得他面容愈发英挺深邃,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望着毛草灵,眼底翻涌着心疼、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毛草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端起冷茶抿了一口,主动打破沉默:“陛下一直看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沾了东西?”
萧彻轻叹一声,起身走到她身边,不由分说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又沙哑:“朕在怕。”
毛草灵身子一僵,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腰,轻声问:“陛下怕什么?”
“怕你真的跟着大唐使者走了。”
萧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执掌一国江山、面对千军万马都从未有过的慌乱。
“朕知道,你本不是乞儿国人,你来自长安,哪怕那座城给你的只有屈辱,可它终究是你名义上的故土。朕更知道,大唐给你的是国后夫人之位,是长乐宫的无上尊荣,是回到你出生之地的机会。”
“朕怕你动心,怕你觉得这十年辛苦不值得,怕你丢下朕,丢下这满目疮痍才刚刚好起来的江山……”
毛草灵听着他心口有力的跳动,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她一直以为,身为帝王,萧彻天生就该沉稳果决,天生就该掌控一切,却忘了,他也是个会怕、会慌、会患得患失的普通人。
十年前,他初见她时,不过是个刚继位、根基未稳的年轻君主,面对强大的大唐,只能被动接受和亲;十年后,他为了她,敢与大唐硬抗,敢把一国安危系于她一身。
这个男人,把所有的温柔与偏爱,都给了她。
毛草灵仰头,伸手抚上他紧绷的下颌,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唇瓣,眼底盛满了温柔与坚定:“陛下忘了,我从来就不是什么灵阳公主,我是毛草灵,是从青楼里爬出来、被您从和亲路上捡回来的孤女。”
“长安于我,没有亲人,没有回忆,没有半分温暖,只有冰冷的枷锁和利用。我当年答应冒充公主和亲,不过是为了活下去,为了逃离那个吃人的地方。”
“可紫金城不一样。”
她抬手,指向窗外,声音温柔却掷地有声:“这里有您,有陪我熬过最难岁月的宫人,有信我、护我、敬我的子民,有我亲手改好的良田,有我亲手打通的商路,有我十年日夜不休守下来的江山。”
“万里江山尊荣,都不及陛下一句‘我信你’。”
“我哪里也不去,我的家,就在您身边,就在这乞儿国。”
萧彻浑身一震,低头狠狠锁住她的眼眸,那双素来沉稳的帝王眼底,此刻翻涌着滚烫的情意。他再也抑制不住,低头吻上她的唇,温柔又用力,像是要把这十年的牵挂与后怕,全都融进这个吻里。
暖阁内暖意融融,窗外的秋风都似被这温情融化,只剩下岁月静好的安稳。
许久,两人才分开,毛草灵靠在他怀里,轻轻喘息,脸颊泛着动人的绯红。
“不过,陛下,大唐那边……我们不能不防。”片刻后,毛草灵收敛情绪,重新恢复凤主的冷静,“我当众拒旨,已经扫了大唐皇帝的颜面,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轻则断了边境互市,重则……可能会起兵发难。”
萧彻抱紧她,语气冷硬却安心:“朕早已命人加强边境布防,商路、粮草、军械全都提前筹备妥当。大唐若真敢来,朕便带着全国军民,护着你,护着这江山,与他们死战到底。”
“可我们国力尚弱,硬碰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