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来。”

乞伏骨的眉毛挑了一截。

“凭什么不会来?本首领一个月之内吞了四个部落,他就算是瞎子也该知道了。”

高炅从矮桌旁边那堆杂物里翻出一根枯草叼在嘴里,身子往后靠在了帐壁的牛皮上。

“首领算一笔账就明白了。”

他伸出右手,五根手指一根地掰着。

“缊纥提手里的总兵力大约四万,去掉封锁边境的九千六百,去掉盯着突厥残部的三千,去掉王庭本部的守卫和日常巡逻的五千,去掉各个驿路和关卡上分驻的两千,他的机动兵力还剩多少?”

乞伏骨在脑子里算了两个呼吸。

“两万出头。”

高炅从帐壁上直起身子,枯草在嘴角晃了晃。

“两万出头看着不少,但这两万人分散在草原上几十个驻点里,要集结起来打一场仗至少得半个月,半个月里首领要是把吃下来的东西消化完了,缊纥提来了也没有由头动手。”

乞伏骨的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两圈。

“由头?”

高炅吐掉嘴里的枯草,嘴角牵了一下。

“首领没杀人对不对?三个部落的老弱妇孺一个没动对不对?”

乞伏骨点了下头。

高炅的手指在矮桌面上敲了一声。

“没杀人就没有血债,没有血债就没有出兵的由头,缊纥提要打你得先给草原上所有部落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否则别的部落会觉得下一个被打的是自己,人心就散了。”

乞伏骨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这回喝得痛快,酒水从嘴角溢出来淌到了下巴上。

“高大人的意思是,本首领只要不见血,缊纥提就只能干看着?”

高炅从地上捡起另一根枯草叼上。

“干看着也不至于,他会派人来质问首领为什么抢了三个部落的牲畜,首领到时候只需要说一句话。”

“什么话?”

高炅的眼珠子在火光底下转了一圈,那双眼睛里盛着的东西比帐里的火盆还要冷。

“首领就说,那三个部落的人都跑了,牲畜散在草原上没人管,本首领好心替王庭收拢的,算是为大汗分忧。”

乞伏骨的嗓子里滚出一声低笑,笑声在帐里的牛皮壁面上碰了两个来回。

“好心替大汗分忧,高大人这话说得漂亮。”

高炅把枯草从嘴里扯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首领记住,以后不管吃了多少家的东西,对外永远是这句话,本首领替大汗看管无主的牲畜和草场,等大汗什么时候要了本首领随时交还。”

乞伏骨把碗里剩下的酒一口闷了,空碗拍在矮桌上。

“交还?谁他妈会交还?”

高炅站起来,把身上那件旧皮袄拢了拢。

“所以本官说的是话术,首领心里怎么想的跟嘴上怎么说的是两码事。”

他走到帐帘跟前停了一步,回头看着还坐在矮桌后面的乞伏骨。

“本官回去之后会把这次的功劳报上去,首领等着精粮就是了。”

乞伏骨从矮桌后面站起来,横刀的柄碰到了矮桌的边角发出一声脆响。

“高大人,本首领还有一个问题。”

高炅的手搭在帘子上没掀开。

“首领说。”

乞伏骨的嗓音低了两度,带着一股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阴沉。

“你家柱国到底要本首领长到多大?”

高炅的手从帘子上松开了,转过身来,那张被风沙打得粗糙的脸上浮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笑容只在嘴角挂了两个呼吸就收了干净。

“首领不用操心这个,首领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乞伏骨盯着他。

高炅把那根枯草重新叼回嘴里,含混不清地吐出了最后一句话。

“能吃多少吃多少,撑了是首领的本事,至于以后怎么消化。”

他偏了偏头,嘴角那根枯草跟着晃了一下。

“那是以后的事了。”

帘子在他身后落下来,帐外的冷风灌进来一股,把火盆里的火苗压低了一寸。

乞伏骨站在矮桌旁边,手掌按在横刀的刀柄上,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收到最紧的时候骨节发出了细碎的咯吱声。

他知道高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也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在高炅嘴里,而在千里之外那个坐在夏州总管府正堂里的年轻人手里。

帐外的天已经大亮了,牲畜的叫声和骑兵的吆喝声从营地四面八方传过来,整个乞伏部的新营地在一夜之间膨胀了三倍不止,到处都是忙着编圈搭桩赶牛分马的人影。

乞伏骨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晨光打在他的脸上,把他那双被欲望烧得通红的眼睛照得发亮。

他看着自己面前这片从一个帐变成了数十个帐的营地,看着那些从三个部落赶来的数以千计的牲畜在新的圈栏里挤挨挨,看着远处那几个从图海部营地投奔过来的老牧民正被人领着往帐篷区走。

这些全是他的了。

乞伏骨的嘴角往两边拉开,那个笑容贪婪到了扭曲的地步,在晨光底下像是一匹狼舔完了血之后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