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把牲口赶回去,天亮之前进自己的地界,一头都不能少在路上。”

两百骑黑甲押着那条黑色的牲畜河流继续朝北面行进,马蹄声和牛蹄声混在一起,在空旷的草原上拖出一条绵延数里的噪音带。

而在五十里之外的色楞部营地,东路的一百五十骑已经完成了同样的事情。

色楞部头人南迁之后留下的空营地里只剩了几十个走不动路的老人和几个被遗忘的病号,他们眼睁地看着乞伏骨的人把圈里最后一头牛赶走,连吭声的力气都没有。

一个瘸了腿的老牧民坐在自己帐篷门口的石头上,看着那些骑兵的背影消失在远处的丘陵后面,干裂的嘴唇上下碰了碰,吐出一句碎得几乎听不见的话。

“完了。”

蒲昌部那边更干脆。

西路的一百五十骑到了蒲昌部营地的时候,营地里连火堆都灭了,帐篷的门帘被风吹得哗啗作响,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人影,只有几个实在走不动的老太缩在帐角的被褥底下,被外面突然传来的马蹄声吓得浑身发抖。

牲畜圈里的牛羊马匹连圈栏都没关,就那么散在草地上啃着枯草,乞伏骨的人到了之后只需要把牲畜往一个方向吆喝着赶就行了,连围栏都不用拆。

整个行动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两个时辰。

天还没亮的时候,三路骑兵已经合拢在了乞伏部新营地北面的高坡上,身后跟着绵延到看不见尾巴的牲畜群,牛的哞声和羊的咩声汇成了一片嘈杂的浪潮。

乞伏骨站在高坡最高的那块石头上,双手叉着腰往南面看过去,天边刚有一线发白的亮色,整片草原还笼罩在灰蒙蒙的暮色底下。

阿木日拎着一只灌满马奶酒的皮囊爬了上来,递到乞伏骨面前。

“首领,三路全回来了,总共赶回来牛两千三百多头,马一千一百匹,羊不下四千只,中间一头都没丢,人也没折一个。”

乞伏骨接过皮囊仰脖灌了一大口,马奶酒从嘴角淌出来顺着下巴滴在了他的铁甲前襟上。

“一千一百匹马。”

他把皮囊扔回给阿木日,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上的奶酒渍。

“加上贺兰部留下的,本首领现在手里有两千八百匹马了。”

阿木日在旁边蹲下来,把皮囊的口子扎紧。

“首领,这三个部落的地盘也归咱们了吧?”

乞伏骨从石头上跳下来,靴子砸在冻土上的声音沉闷有力。

“地盘是地盘,牲口是牲口,地盘的事不急,先把牲口编进圈里养好了再说。”

他走下高坡,朝营地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回头看着南面那片在晨光中渐渐清晰的草原轮廓。

“阿木日。”

“首领。”

“这三家的那些老弱妇孺,饿上三五天的就会自己找路来投靠咱们了。”

阿木日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首领的意思是,连人也一起收了?”

乞伏骨转过身继续往营地方向走,嗓音从肩膀后面飘回来。

“牛羊不会自己放牧,马不会自己喂豆子,收了他们干活的。”

他走到营地边缘那排新搭的马桩跟前,伸手拍了拍桩上拴着的那匹高头黑马的脖子,掌下的马皮滚烫发汗。

“派人去三个部落的营地上贴告示,就说乞伏部收留所有走投无路的牧民,来了就有口饭吃,不来的爱去哪去哪,本首领不强求。”

阿木日跟在后面应了一声。

乞伏骨翻身上了马,在马背上转过身朝高坡底下那片正在被骑兵驱赶着进圈的牲畜群扫了一眼,那些牛马羊在晨光中挤成了一团团黑色的影子,嘈杂的叫声从四面八方汇过来。

“阿木日,去把高大人请来,本首领要跟他喝一碗。”

阿木日拨马走了,蹄声在冻土上踩了十几下就消失在了营地深处。

高炅到的时候乞伏骨已经在自己的王帐里坐好了,矮桌上摆着两碗马奶酒和半条烤得焦黄的羊腿,肉香混着帐里火盆的炭烟味裹在一起,闻着有一股膻腥的热乎气。

高炅掀帘进来的时候身上还披着那件旧皮袄,靴筒上沾着泥,左手虎口上的老茧磨出了新的血泡,是昨天削木桩时磨的。

“首领大喜。”

高炅在矮桌对面坐下来,顺手端起那碗马奶酒灌了一口,酒水顺着喉咙下去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太膻了。

乞伏骨把那条羊腿推到高炅面前。

“高大人,三家全拿下了,跟你说的一样,不费吹灰之力。”

高炅撕了一条羊肉在嘴里嚼着,嚼了三下才咽,指着矮桌旁边那卷摊开的牛皮地图。

“首领现在手里的地盘从东到南连成了一片,加上贺兰部原来那块,整个草原东南方向两百里的草场全是首领的了。”

乞伏骨端起酒碗,沿碰到嘴唇的时候没急着喝,隔着酒面的白雾盯着高炅的脸。

“高大人,本首领问你一句实话。”

高炅嚼肉的动作没停。

“首领问。”

乞伏骨把酒碗搁在矮桌上,身体往前倾了半寸。

“缊纥提什么时候会来找本首领的麻烦?”

高炅把嘴里的肉咽了,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油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