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怕的不是这些,他最怕的是自己不知道威胁从哪里来。”
他的手从帘子上收回来,手指在袖口里搓了搓。
“缊纥提是个老猎人,老猎人不怕正面冲过来的野猪,他怕的是看不见的东西咬在他的脖子后面,等他察觉到疼的时候已经被咬穿了喉咙。”
陈宴走回沙盘前面,手指在那两枚涂了黑底的棋子上各弹了一下,棋子被他弹得晃了晃,但没有倒。
“乌日根和阿史那就是咬在他脖子后面的东西,他看不见,摸不着,但血一直在往外流。”
张文谦在条案旁边站得直挺挺的,手里那张写着拔都信息的纸片被他攥得皱了边角。
“柱国,属下还有最后一件事。”
陈宴的目光从沙盘上抬起来。
“乌日根走之前问了属下一句话,他问大周什么时候会打柔然。”
陈宴的嘴角往上挑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肌肉的本能反应。
“你怎么回的他?”
张文谦把纸片揣回怀里,嗓音里带着一股从春风楼那场戏里残留下来的刻薄。
“属下说,大周不打柔然,大周只做生意。”
陈宴转过身,朝正堂后面的密室走去,走了三步回过头来。
“回答得好,以后就按这句话跟他们说,大周永远不打柔然。”
他的身影消失在密室的门帘后面,声音从帘子后面飘出来,带着一股被火盆烘得干燥的低沉。
“打不打的,等本公准备好了再决定,在那之前,让缊纥提安心做他的大汗。”
张文谦在正堂里站了两个呼吸,把身上那件暗紫色的蜀锦长袍扯了扯领口,转身朝门外走去,靴子踩过条案前面那片被火盆烤干了的青石板,每一步都踩得结实实。
院子里的晨风把他袍角吹得翻卷,他走过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伸手从低矮的枝头上摘了一片挂着霜的叶子,在手指间碾了碾,碾碎了扔在了地上。
总管府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门轴转动的声音沉闷悠长,把清晨第一缕穿过屋檐的日光切成了一条细线。
而在春风楼三楼那间满地狼藉的包厢里,乌日根坐在窗口,窗外的天刚亮,夏州城的街道上开始有早起的小贩推着车吆喝,热气腾腾的蒸饼香味从楼底下飘了上来。
他的手指攥着贴身衣襟底下那枚冰凉的铜牌,铜牌的边缘硌在肋骨上,硌得生疼。
阿史那从隔壁房间过来的时候身上还裹着一件皱巴巴的丝绸袍子,脸色灰败得像三天没见过太阳的冻土,他在乌日根对面坐下来,把自己那枚铜牌从领口里扯出来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
“明天出城?”
乌日根没有回头看他,目光还钉在窗外的街道上。
“明天出城。”
阿史那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凸了起来,指缝间还残留着昨晚泡温泉时沾上的花瓣碎片。
“回去之后,你打算怎么跟你叔父交代这一个月?”
乌日根终于转过头来,那张被酒色泡了一个月的脸上挤不出任何属于柔然贵族的傲气,剩下的只有一层薄到透光的灰。
“张文谦给了我一套说辞,背熟了照着说就行。”
阿史那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个呼吸。
“你信他?”
乌日根的嘴角往下拉了一截,那条弧线比哭还难看。
“信不信有什么区别,签都签了,印都按了,他手里捏着我的命根子,我除了信他还能信谁?”
阿史那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肩膀跟乌日根的肩膀挨着,两个人并排看着窗外那条繁华到让人心口发堵的夏州长街。
“乌日根,我告诉你一件事。”
乌日根侧过脸看着他。
阿史那的嗓音压得碎成了渣,从齿缝里漏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被冷风冻裂的干涩。
“张文谦说的那句话,关于复仇的,我信。”
乌日根的眼珠子在他脸上停了两个来回。
阿史那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帘跟前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缊纥提欠我的血债,迟早要用他自己的血来还,大周愿意借我刀用,我就借等用完了再说以后的事。”
帘子在他身后晃了两下,脚步声顺着走廊远去了。
乌日根一个人坐在窗口,手指还攥着胸口那枚铜牌,攥得指节发白,掌心出了一层黏腻的汗。
窗外的夏州城在晨光里喧嚣起来了,可那些热闹跟他再没有半点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