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了的是他们欠大周的钱,没抵的是他们欠本公的命。”
他把账单折起来,跟那只铁皮匣子并排塞进了暗屉最深的角落。
“什么时候这两个人敢不听话了,这张单子就会出现在缊纥提的桌上,那上面可不光写着他们花了多少钱,还写着他们在大周的青楼里搂了多少女人喝了多少酒,赌了多少银子买了多少宅子。”
张文谦的手掌搓了两下,那层从春风楼带出来的脂粉气在掌心里碾得碎的。
“柱国这招,属下学到了。”
陈宴把暗屉关上,铁扣搭好。
“你学不到的那一部分才是关键。”
他走到沙盘前面,从木框边缘的小格子里捡起一根削尖的炭笔,弯下腰在沙盘上代表柔然王庭的那枚白色棋子旁边画了一个黑色的小圈,又在代表突厥残部的那枚白色棋子旁边也画了一个。
然后他把那两枚白色棋子从沙盘上拔下来,从旁边的颜料碟子里蘸了一点黑墨,在棋子的底部涂了一层,举起来看了看,黑色的墨从棋子底部往上渗了一圈,把原本干净的白漆染出了一道参差不齐的黑边。
“从今天开始,这两枚棋子就不是白的了。”
陈宴把涂了黑底的棋子重新插回沙盘上柔然王庭和突厥残部的腹地位置,用力按了按,棋子的尖端深扎进了沙土里。
“张文谦。”
“属下在。”
陈宴直起腰,两只手背在身后,目光从沙盘上那片代表草原的广袤区域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了正中央那个代表缊纥提王庭的位置上。
“从今天起,缊纥提王庭里每一道军令的传递路线,每一个将领的调动去向,每一批粮草的囤积地点,本公要提前三天知道。”
张文谦把两枚铁牌收进袖口贴身的暗兜里,嗓音里带着一股被压到极低的锋锐。
“属下保证,只要乌日根和阿史那的消息不断线,柱国要的东西一份不差。”
陈宴转过身看着他,火盆里的光从侧面打在他的脸上,把半边轮廓映得明暗分明。
“你刚才说乌日根怕死,本公告诉你,怕死的人有一个好处。”
张文谦等着他说下去。
“怕死的人为了保命,会把自己能卖的东西全部卖干净,乌日根是右贤王的嫡子,他能接触到的东西比阿史那多十倍不止,王庭的兵力布防图,各部落向王庭缴纳的税收明细,缊纥提身边那些将领之间的私下往来。”
陈宴的食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比万匹战马都值钱。”
张文谦的手从袖口里抽出来,在身侧垂着,十根手指不自觉地攥了攥。
“柱国,属下还有一件事要报。”
陈宴走回条案后面坐下来,手肘撑在案面上,下巴搁在交叉的手指上。
“说。”
“乌日根喝醉了之后嘴里漏过几句关于王庭内部的话,属下当时没打断他,让他自己往下说了一刻钟。”
张文谦从怀里掏出一张巴掌大的纸片,上面用炭笔潦草地记着几行字。
“他说缊纥提身边那个叫拔都的大将,跟右贤王之间有旧怨,三年前在分配草场的时候拔都抢了右贤王名下的一块肥地,右贤王到缊纥提面前告状,缊纥提压下来没管,从那以后右贤王跟拔都之间就断了来往。”
陈宴的手指在下巴上蹭了两下。
“拔都跟缊纥提呢?”
张文谦看了一眼纸片。
“乌日根说拔都对缊纥提是忠的,但忠得有限度,前几年缊纥提要把拔都的嫡长子送去突厥前线当质子,拔都扛了三天才答应,从那以后办事虽然没变样,但私底下已经不怎么去王帐喝酒了。”
陈宴把手从下巴上放下来,在案面上轻轻弹了一声。
“记下来,这条线以后可能用得上。”
他站起身来,走到正堂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天已经大亮了,总管府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上挂着一层白霜,树枝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张文谦,本公问你一个问题。”
张文谦跟到了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
“柱国请问。”
陈宴放下帘子,转过身来,大氅的下摆在转身的动作里扫了一个弧。
“你觉得缊纥提现在最怕什么?”
张文谦想了两个呼吸的时间。
“怕内部反叛,怕底下的附庸部落跑光了他没人可使。”
陈宴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