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寝殿内,陆笙枫坐在她的寝榻旁,握着她的手,脸色难看。

“母后,你这是在逼他。”

太后虚弱地偏过头,把手从陆笙枫的掌心中抽出。

陆笙枫不依不饶,抓住她的手。他头一次用“叛逆”的语气跟她讲话。

“他是你的亲儿子,我知道你心疼,可是你这样,我就不难过了吗”

“你就叫他们好好在一起,别再管了,放手让他去过自己的生活不好吗他早已不是那个能老老实实被你关在屋中的小男孩了”

陈琬柔没有力气跟他吵架,虞砚那天的态度刺激到了她。

虞砚有句话没说错,她陈家人骨子里流的就是偏执强势的血液,虞砚是她的儿子,和她一样的性子。

他随了她,是块硬骨头,这块骨头终究还是硌到了她自己。

这是流淌在血液里的传承,怨不得任何人。

陆笙枫瞧不得她这个样子,他也平白地生出一股执拗劲儿,从来都温顺听话的帝王,此刻也不管不顾似的。

他伸手钳制住女人的下颌,俯身低头,靠了过去。

他没舍得用力气,仗着她虚弱无力,在她的错愕之间,轻而易举地就将唇贴了上去。

这里从来都是不得触碰的禁区,他终于一脚踏了进来。

这一步踏的是错,大错特错,他比谁都清楚,但他大概是昏了头,竟然没有后悔的感觉。

陈琬柔被定住身,她不可置信地瞪着青年,很快反应过来,抬手便是一巴掌。

这一掌毫不留情,青年的脸很快红了起来。

“大逆不道”她怒声训斥,“给哀家跪下”

陆笙枫抬手抹了下嘴角,沉默了片刻,低声笑了出来。

“是,儿臣大逆不道。”他没有下跪,也不再掩饰自己眼里的情愫,“儿臣早就万劫不复了。”

可即便他已经一脚踩在泥里,踩在沼泽里,也想把她托起,叫她能站在高处,俯视这世间的一切。

他纵容她,顺从她,叫她愈发自我、霸道、无视一切。

所以她才有今日的痛苦。

她沉醉在权利里,享受着说一不二的绝对话语权,却对自己的亲子束手无策,一败涂地。挣扎、困苦,这都是他一手娇纵出来的结果。

这一次,她病得很重。

兵来如山倒,陆笙枫头一次意识到,她终归已经不再年轻,再也承受不住任何打击。

这样棘手的局面该由他来打破。

在听说太后派去的人没有一个人回来时,他知道,虞砚迟早要来算账。

早就该彼此放过了。

既然虞砚不能妥协,那就只能让他来替她做这个决定,主动放手,让彼此都解脱。

陆笙枫的手指轻轻抬起,在半空中,勾勒着女人的模样。方才的冲动用光了他全部的勇气,他再不敢再逾距一步,不敢落下手,只敢虚虚地,隔着空气碰触她。

“我知道,你宁愿亲手死在他手上,却依旧不愿向他低头,说一句你错了。”

陈琬柔无力地闭上眼睛,不去回应。

“如果有朝一日他要杀了你,你最后一句遗言,也一定是叫我别为难他,对吗。”

陈琬柔沉默良久,终于还是承认“是我欠他的。”

年轻时不觉得,等到拥有了一切,才发现其实她也并不是那么理直气壮,毫无错处。

起码对于虞砚,她全都是亏欠。不管再怎么不想承认,她也心中有愧。

“你有多后悔,只有我清楚。”

陆笙枫从旁边取过一卷圣旨,是他早就写好,一直都没有勇气拿出来。

他这些年没有独自做过什么决定,他下过的每一道旨意,都是她的意思。

这一道,是他自己的意思。

“母后,这是阿砚想要的自由,朕会满足他。”

陈琬柔蓦地睁眼,咬牙道“你敢。”

帝王却温柔地笑了笑,“这次,我敢。”

殿外突然一阵喧闹,陆笙枫猛地抬头看去。殿门被人踹开,他愣了下。

他看着沉默走来的男人,嘴边漾起一丝苦笑,看着手中的圣旨,喃喃“可好像来不及了。”

虞砚是来了断的。

安北侯要做的“了断”,自然也是十分符合他的作风。

安北侯向来不讲道理,他没什么耐心,无情、绝情,谁的情面都不给。

他只能接受他想看到的结果,会不择手段,只为达到那个目的。

他鲜少同谁计较,非要争一个结果。

但他有一个软肋,触及到了那根软肋,便要将对方置之死地,不死不休。

陆笙枫了解虞砚,看着他走进来,心沉到谷底。

才站起身,甚至没有来得及阻拦,便被虞砚一掌推开。

皇帝是弱不禁风的,毕竟大霖朝一向推崇的是读书,而不是练武。

他连陆元崇送给他的那把剑都没有拿起来过,更不要想在已经丧失理智的安北侯手下讨到便宜。

再抬头看时,虞砚已经单膝抵在了太后的榻边,他一手掐着太后的脖子,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根发簪。

银簪的一头抵着的,是虞砚自己的心口。

陆笙枫微怔。

簪子

对了,外臣入宫,尤其还是虞砚这样的人,进宫是不允许带刀剑的,他把银簪戴在发上,这才能带进来。

太后从惊诧中回神,她想说话,可是掐着她脖子的那只手已经在用力。

陈琬柔清晰地瞧见,虞砚的眼底有滔天的杀意在猛烈地翻滚,几乎是以翻江倒海的架势朝人倾来。

女人的脖颈修长脆弱,承受不住一个常年领兵打仗的武将的力量,更何况,这个男人时值青年,带着决绝与杀意而来。

陈琬柔无法呼吸,她的气息被蛮力阻隔,都堆积在胸腔中,憋闷与窒息感令她恐惧,她从未感受过濒死的威胁。

强烈的求生本能叫她伸出双手,死死攥住虞砚的手腕,用力地去掰,喉咙发出的声音嘶哑不堪。

“阿砚”陆笙枫走到近前,恳求道,“你不是想要自由吗在这呢,我给你好不好你放开她好不好我求求你了”

虞砚没有理会。

他的头脑很清醒,他知道,今天他和陈琬柔之间必须要死一个人。

但那个人绝对不会是他。

因为明娆还在等他回家。

男人居高临下,眼中尽是冰冷。

他嘲讽地勾起了唇角,握着发簪的手朝自己扎去。

被磨得十分尖锐的簪头轻而易举地刺破了薄薄的衣裳,扎进了他心口的位置。

血迹瞬间在男人心口蔓延。

漫出一大片血花,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裳。

有血滴下,落到了陈琬柔的脸上。

她的瞳孔骤缩,原本抓着虞砚手腕的那两只手都松开,转而去夺他的簪子。

窒息感叫她意识模糊,但她依旧用尽全力,不叫那簪子再深一寸。

虞砚微勾了唇角,哑着声音低声道“我不想再与你有瓜葛,把这身血、这条命都还给你,好不好”

像地狱中的恶鬼在耳边低语,杀气铺天盖地将人笼罩。

扎在心上的簪子又进了几分,有血迹顺着两人纠缠的手流了下去。

流到了陈琬柔的寝衣上,也流到了虞砚的袖子上。

他带着决绝,非要与她了断前尘。

母子间是如何走到这个地步的呢

陈琬柔眼里噙着泪,怎么都想不通。

她自然是不懂的,若是懂,也不会有今日的虞砚。

“你我之间总得死一个,是不是”他说。

陈琬柔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也带着决绝。

她固执地拽着握有簪子的那只手,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虞砚歪了下头。

“你要死吗”

他轻声问。

“不行”陆笙枫怒吼着,红着眼睛冲了过来,“母后”

扼在陈琬柔颈间的那只手倏地收了回去,她剧烈地咳着,一边咳嗽,一边断断续续地开口“枫儿,退下。”

这是他们母子的事。

陆笙枫的脚步钉在原地。

他一向听话,此刻站在一旁,心已经死了。

陈琬柔顺了气,目光也带了狠意。

她攒足了力气,从男人手里抽走簪子,然后决绝地

往自己的心上扎了下去

痛,好痛

他方才也是这样痛吗

陈琬柔感觉自己的血在往外流,脑子里略过许多念头。

最多的,还是后悔。

他面不改色地往自己的心上扎,不见丝毫痛苦。

是习惯了这种感觉吗

这些年在西北,吃了多少苦,有想念过家吗

这些不合时宜的想法来的太晚了。

一切都晚了。

陈琬柔紧紧盯着她唯一的孩子,企图在他脸上看到恐慌或是不舍的表情。可惜,她没有看到。

虞砚始终在面不改色,却在此刻,突然笑了下。

那笑散漫而绝情,像初冬的寒风,带着漫不经心的凉意,吹走了她身体里最后的温暖。

虞砚握着女人的手,在她缓缓睁大眼睛、诧异的注视下,慢慢拔出了簪子。

“错了。”他慢声道。

话音落,利落地下手,往她心脏深处,用力地、深深地扎了下去。

又准又狠,干脆利落。

簪子被缓缓推入,一直将整根簪子都没入心脏,都没有松手。

看着亲生母亲慢慢没了气息,男人终于满意地收回了手。

他愉悦地轻笑了声。

“这里才是致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