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砚从思政殿里出来时,距离他离开侯府,离开明娆,才过了短短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而已,他却觉得又过了好多年似的。

从思政殿到宫门口的短短一段路,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站在宫门口,回头看去,仿佛又看到了十四岁的少年冷肃着脸,也沉默又绝望地走过这一段路。

他那时文采已经能敌过陆元崇的那些个儿子了,心里一直存着的那股胜负欲已经得到了满足,但他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赢了又如何,自己身边终归还是一个人都没留下。

后来少年简单收拾了行囊,去了西北,他把过往的一切都丢在了那边,拥抱自由,享受着无拘无束的生活。

如今,他已长大成人,再回想起当初,发现自己已经能轻松放下。

明娆

这都是她的功劳。

得快点见到她才行。

男人唇边慢慢扬起了笑。

孟久知守在宫门口,看到男人前襟的一片血迹,吓得魂飞魄散。

他忙迎上去,对着那大片的血迹手足无措道“主子,您这是”

大抵是流了许多血,男人的脸色微白,但他眉目间皆是悦意,像是刚刚经历了特别令人愉快的事一样。

虞砚摆摆手,拉过马绳就要翻身上去。

孟久知见他行动如常,这才松了口气。想来也是,他家侯爷一向不吃亏,就算是受伤,也肯定会避开要紧的地方。

但这要是被夫人看到

孟久知沉默了。

虞砚显然还没有想到这些,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快点回去。

若是娆娆手脚慢些,可能才刚见到裴朔,再有不到一个时辰他就能追上她了。

唇角的笑意愈发深浓,才刚调转马头,扬长而去,宫门内总管太监冯三孚追了出来。

“侯爷”

他来晚了,只能看到安北侯驾马离开,带起一阵尘土。

孟久知迎了上去,“公公何事”

冯三孚喘匀了气,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这是陛下的圣旨,还有几封书信,烦请孟将军交到侯爷手中吧。”

话音落。

丧钟突然响起。

孟久知愣了下,顺着声音往宫里望去。

他不知发生了何事,但见所有人都跪下了。

是谁死了吗

冯三孚面上浮起一抹哀愁,很快又敛了神色。

他朝孟久知揖手,沉声道“将军,慢走。”

虞砚站在自家门前,听阿青说府上一切如常时,难得露出了几分迷茫。

他茫然地现在侯府门前,突然有些紧张。

若是明娆已经离开,那么她一定按下了按钮。

爆炸声总不会被隐藏,阿青不可能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所以

她还没走吗

男人紧张地咽了下喉咙。

他心里发慌,手上便多了许多小动作。右手拢了拢左袖,指尖的触感微潮,还有些干硬。

虞砚愣了下,那是血迹干涸的触感。

低头看去,果然看到了袖子上也沾满了殷红的血迹,他这才想起,方才在思政殿发生的种种。

他懊恼地抿了下唇。怎么办

想起来自己身上还有伤,明娆见到指不定要怎么伤心难过。

他怀抱着一点侥幸,试探地问阿青“夫人走了吗”

阿青脸上也露出了迷茫,“不知。”

她哪里知道自家主子把夫人藏到哪里去了

她不知书房下面的暗室,自然也不知道明娆会被藏在那里。一早就没见到明娆的人,她还以为侯爷早就把人送出去了。

虞砚叹了口气,“罢了。”

他迈着沉重的步子往里走,垂头丧气,像个做错了事,即将要去挨训的小孩。

走到柏明馆的院前时,突然生生顿住脚步,心里有了主意。

脚步一转,去了他们日常居住的院子。回房做了简单的梳洗,草草地包扎了伤口,换了身新的干净的衣裳。

将那件沾了那个女人鲜血的衣裳烧毁,又给自己身上染了浓重的安神香味,直到掩盖住血的味道,翻来覆去地检查完毕,没有露出端倪,这才放心。

他动作很麻利,只用了两刻时间就做好一切。

低头看看,很满意。

他没有让守在暗中的人撤走,依旧保持着警戒。

再一次走进书房,开启机关,金色的牢笼又出现在眼前。

牢笼还在,她果然没有离开。

哗啦

虞砚将锁打开,推开门,看到女孩仍旧缩在床榻上,她没有哭泣,只是抱着膝,沉默地发呆。

听到声音,她瞬间望来,灰扑扑的眼里瞬间燃起了璀璨的光亮。

“虞砚”

这回明娆没有再扑过去,她就孤苦可怜地蜷缩着身子,从膝间抬首,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虞砚心里又心疼又无奈。

“都说了叫你离开,怎么就是”他叹了声,认命地走过去。

直到走到近前,弯下了腰将她抱进怀里,明娆都没起身。

她窝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一直悬着的心重重落下,终于又有了实感。

他换过衣裳了,是那件她亲自挑选的布料,并且亲自为他量体做的第一件衣裳。

美人霁,稍稍偏暗的红,在光下很艳丽,在这昏暗的暗室里,稍显沉郁,却依旧好看到不行。

他低下头来想要亲吻,明娆偏开脸颊,心有余悸道“都解决了”

有了方才的前车之鉴,她这回把人抓得极紧,细小的指骨向上凸着,青色血管在白皙的肤上分外明显,可见用了很大力气。

虞砚还是固执地去寻她的唇,轻轻吻了她一下,抱歉道“嗯,都解决了。”

从此不会再有任何人会将他们分开,他们能过上梦寐以求的生活,一辈子快快乐乐,永不分离。

明娆突然呜咽了声,然后一腔委屈顷刻间都宣泄了出来。

她委屈地抽泣着,却没再赌气地将他推开。

一时一刻皆是得来不易,她哪能再将他推远呢

她主动抬起手臂,勾住男人的脖颈,脸埋在他的颈窝,小口小口地吸着他身上的味道。

让人安心的安神香味,这是陪伴了她两世的味道,早已成瘾。就像虞砚此人之于她,已经是混进骨血中,拆不开,剥不离的存在。

身体的记忆与渴望最真实,脱困的当下,她急需做些什么去驱散残存的不安,让自己的身体里再度被他的一切填满。

明娆拉着人的脖子就往下倒。

她眼眶仍红红的,鼻音浓重,哼唧着说道“夫君我想你。”

他们彼此间太熟悉,对方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能悉知心底真实的想法,更不要说她已经直白坦诚到了极点。

她扬着脖子去寻他薄薄的唇瓣,这回躲开的变成他。

虞砚急喘了声,艰难地忍下刚被撩起的欲火,闭了下眼睛,嗓音喑哑“乖,我们先出去。”

他把人放回榻上,没有去解铐在床头栏杆上的锁,而是牵起女孩的手,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别动。”

然后咔嚓一声

动作麻利迅速地将扣在女孩手腕上的锁扣生生掰成了两半。

他仓促逃离,脑子里乱糟糟的,有几分狼狈,甚至忘记钥匙就在他的衣袖里。

换衣裳的时候还记得把旧衣服里的东西都拿出来,却在面对她直白大胆的撩拨时,尽数忘到脑后了。

好在明娆此刻惊魂未定,也并未多想。

虞砚看了一眼明娆,说道“黏人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