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站在殿门口的陈九歌,在看清桌旁老妇人面容的瞬间,脚步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怔然。
虽然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虽然青丝已成白雪,虽然身形佝偻、衣衫褴褛……
但那双眼睛深处透出的熟悉神采,那眉眼间依稀可辨的轮廓。
以及她喊出的那个“九”字。
陈九歌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知道眼前这个饱经风霜、处境凄惨的老妇人,就是小福!
陈九歌绕过依旧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小宫女小菊,快步走到陈安安面前。
他没有立刻相认,而是先低下头,目光落在了那张旧木桌上。
桌上,那两碗几乎清澈见底的所谓“菜汤”,里面零星飘着几片发黄蔫巴的菜叶。
旁边那两小碗米饭,米粒干瘪,颜色微微发黑,一看就是陈年旧米,甚至可能掺杂了砂石。
还有小菊刚刚端出来的那碟,一看就是自己偷偷腌制,用来下饭的咸菜。
这就是小福今日的午膳?
陈九歌的目光,从桌上这寒酸到令人心头发酸的饭食,缓缓移到了妹妹那枯瘦的手腕,打满补丁的衣服,以及布满岁月风霜却泪流不止的脸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心痛、愤怒,如同火山岩浆般,在他胸中轰然爆发。
他猛地抬头,看向陈安安,情绪因为太过激动,他的嗓音变得嘶哑无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
“他……他们……”
“就给你吃这个?!”
说出这句话。
陈九歌只感觉鼻腔深处猛地一酸,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直冲眼眶。
他甚至来不及反应,那滚烫的液体便已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迅速滑落。
他死死地咬紧了牙关,牙齿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响,口腔里甚至能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可即便如此,也无法压下心头那如同火山喷发,瞬间席卷了全身每一处角落的滔天怒火!
小福……
他最疼爱的妹妹,当年被整个院子捧在手心的“宠儿”。
父亲视若珍宝的“掌上明珠”
她的晚年,竟然会是这般光景?!
住在这比冷宫还不如的破败宫殿里!
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服!
吃着连狗食都不如的饭菜!
甚至连一床御寒的被褥都要靠宫女跪地乞求!
这哪里是颐养天年?!
这分明是变相的折磨!
“咯吱吱……咔嚓!”
陈九歌的双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紧紧攥起,指节用力到发白,发出一连串清晰可闻的骨骼摩擦声和脆响。
坐在桌旁的陈安安,那双含泪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这张陌生又熟悉,年轻得不可思议的脸。
她似乎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找回了一丝力气。
她缓缓从那张旧木凳上站了起来。
陈安安的动作很慢,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迟缓,甚至因为情绪的激动而有些微微的摇晃。
她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到陈九歌面前。
泪水依旧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肆意流淌,可她眼中那汹涌的情绪,除了悲伤、委屈,此刻更多了一种近乎梦幻般的惊喜与小心翼翼。
陈安安微微颤抖着,抬起那只同样枯瘦,布满老年斑的手,伸手触摸陈九歌的脸庞。
指尖传来的,是温热,真实的触感。
不是梦。
陈九歌直接拉过小福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
“小福,是我。”
“我回来了。”陈九歌语气坚定道。
陈安安眼中的泪水模糊了双眸。
她颤声道:“九哥……”
“真……真的是你吗?”
“太……太好了,你还活着……”
“当年我们找遍了整座江湖,都没找到你。”
“你……你这么多年,去哪了……”
陈九歌看着面前容貌苍老的小福,深吸一口气,用衣袖抹去眼泪,强行挤出一个微笑:“此事说来话长。”
“走,九哥亲自给你做饭。”
说罢,陈九歌深深看了一眼桌上的清汤寡水,压下眼中的愤怒,拉住小福的手,朝景阳宫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