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昼访鼓楼,人心沉疴

“比杀戮更可怕的,是驯化。”苏清鸢声音极轻,唯有我能听见,“杀人为恶,人人得而诛之;驯化人心,润物无声,世人反倒甘之如饴。”

此言一语中的。

山野邪祟以杀立威,终会引来正道围剿;而这名阴罗主事,以温柔安稳为牢笼,以日复一日的孱弱为代价,驯化一镇人心,让众生安于被蚕食、习惯于被掌控,彻底失去反抗与察觉的能力。

我目光扫过广场人流,往来百姓神色平和,却大多眉眼倦怠、眼神涣散,极少有人双目清亮、神思昂扬。

一镇生气,早已悄悄流失大半。

“登楼。”我低声开口。

时机已至。白日阵隐,无暴走反噬之危,人流繁盛,对方亦不敢公然动阵厮杀。此刻探查鼓楼,是全天最稳妥的时机。

鼓楼正门敞开,无人看守,镇上惯例,白日可供游人登高望远、俯瞰全镇。石阶陈旧,木梯斑驳,常年被烟火人气浸润,看起来古朴寻常。

拾级而上,楼内光线通透,通风清亮,无半分夜间的阴冷滞涩。一层层阶梯攀升,四壁空空,无符咒、无阵纹、无邪物,干净得找不出半点破绽。

直至登上五层顶楼。

顶楼空旷开阔,正中悬着一面巨大的老旧牛皮鼓,鼓面蒙尘,纹路古朴,是常年报时的旧物。鼓身四周,空空荡荡,无陈设、无遮挡,视野直通全镇四方。

乍看毫无异常,可我脚下踏足楼板的瞬间,心底骤然一沉。

整层顶楼,看似空旷,实则步步踩阵。

所有阵纹全部隐于楼板之下、木梁之内、鼓身夹层之中,不入肉眼、不显形迹,以整座鼓楼为阵基,以牛皮古鼓为阵眼,以日夜流转的时辰气机为驱动。

这是一套覆盖全镇的时规锁阴大阵。

以时辰为令,以昼夜为规,日出收阵、日落启阵,精准掌控满城入户暗阵的生灭开合,分毫不差,岁岁不息。

“鼓不是用来报时的。”我抬手轻拂鼓面薄尘,语声凝重,“是用来统御全镇阴机的令旗。”

每一次夜半更鼓,不是报时,是传令。每一次昼夜交替的鼓响,都是这套庞大市井大阵的启闭信号。

苏清鸢俯身细看楼板纹路,眸光微凝:“这套阵法,至少布了数十年。绝非近期落成,阴罗扎根此地,远比我们预估的更久、更深。”

数十年蛰伏,数十年经营,不疾不徐,不张扬不急躁,默默蚕食一镇气运人心。这般耐心、布局、心性,远非黑水潭那群暴戾粗浅的底层邪修可比。

“昨夜那人,就在此地坐镇发令。”我沉声道。

话音刚落,顶楼通风的窗隙间,忽然吹入一缕极淡的微风。

风中无阴寒、无煞气,唯独带着一句轻柔淡漠的人声,凭空落于空旷顶楼,不辨来源,不散不逝:

“二位小道友,终于登楼了。”

我与苏清鸢瞬间侧身戒备,一握桃木尺,一扣镇邪符,心神紧绷,扫视四方。

顶楼空空如也,无人影、无藏踪、无邪气。

对方依旧隐匿不现,不露头、不动手、不逼战,只用一缕传音,告知我们——他始终在此,全程静观,尽掌我们所有行踪。

他不拆我们的锚符,不破我们的探查,不阻我们登楼。

他在等我们彻底走进这盘市井棋局的最中心。

风过声消,顶楼重归寂静。

晨光依旧明媚,鼓楼依旧寻常,可整座落云镇的温柔烟火,在此刻彻底褪去伪装,露出深埋数十年的冰冷沉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