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建业咯咯笑起来,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放心了,“爹,大伯家那辆二八大杠真带劲儿。

等我过去了,让沈姨给我买。再打几瓶好酒给爹喝,给爹扯块涤卡做衣裳……爹你稀罕不?”

“不愧是爹的好儿子。”宋福生伸手摸他脑袋,摸得极用力,像在摸一件已经到手的物件,“只要是儿子你孝敬爹的,爹都稀罕。”

汪舒华侧身斜眼瞄着宋福生的那只手。

粗指节,指甲缝里有泥,虎口一道疤。

是去年冬天,他耍钱,被人追到家里要债,不小心让债主给抹了一弯刀。

当时,血流如注,是她帮他包扎的。

她记得她蹲在灶台边,用盐水给他清洗伤口,他嫌疼,一脚踹翻了药碗,热水溅了她满手泡。

那时候她想,男人嘛,脾气暴点,心不坏就行。

可现在,这只手正摸着她六岁的儿子,教他怎么把自己卖了,还顺带把亲妈钉在“失职”的耻辱柱子上,替老宋家背黑锅。

这情形,与上一世一模一样。

想到这里,汪舒华忽然平静了下来。

是怒火烧到了极处,反而熄了那股子冲劲儿的平静。

沈玉梅,也是最早下乡插队的知青。

与宋福生是初恋。

后来,看重实力和势力,移情别恋嫁给了宋福城。

而宋福城是宋福生的堂哥,五安县拖拉机修配厂副厂长。

人长得跟武大郎有的一拼,但是,沈玉梅忍着恶心,还是嫁给了他。

所以,户口重新转回城里,比别的知青少走了不少弯路。

而她汪舒华与宋福生摆了酒席成了亲,也算是沈玉梅的接盘侠。

宋建业叽叽喳喳的声音,还在耳边响着,打断了她的回忆,“爹,那我妈真不会打沈姨吧?

我不想妈妈打沈姨,沈姨笑起来好看,还喜欢我……她就是我亲妈妈,不许别人欺负她。”

“放心。等你妈一回家,爹就送你去你沈姨家。到时候你奶奶和你大姑一起闹。

全村人作证……是她弄丢了你,从今往后,就一辈子都甭想抬头。”宋福生语气里,多了几分阴狠。

汪舒华慢慢站起来。

她没又嚎又闹的冲过去跟宋福生撕挠。

而是扶着椅背站直,头巾还遮着半张脸,佝偻的脊背又弯了几度。

重生归来,历经一世苦楚,如今是,二十八岁的心脏,五十八岁的悲伤。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角落。

宋福生正从怀里摸出个苹果塞给儿子,宋建业接过来,啃得汁水横流,眼睛里多了几丝光亮。

她转身,往厕所走去。

走了几步,低头看自己的手。

刚才为了克制,她自己掐自己,那手背上的紫色印子很重,似乎还渗出了点血珠。

她盯着那点红色的血珠子看了两两眼,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不是冷笑,不是狞笑。

是终于看清牌桌上所有人底牌之后,那种心情复杂的笑。

火车还在哐哧哐哧地往前赶,拖着长长的车厢,在轨道上忘我地奔驰。

下一站,红旗公社。

她要……回家,搞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