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点,天光从后门通道的顶端漏进来,在青灰色的水泥地面上拉开一条淡白色的线。

赵罡坐在小马扎上保持了一整晚的姿势,此刻肩胛骨之间的肌肉微微发酸。他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肩膀,关节发出细碎的咔咔声。他的眼睛整夜没有合拢过,但此刻的困意反而退潮了——天亮之后身体自动切换到了“白昼模式“,这是十年战场生涯留下的生物钟,白天任何时间都可以清醒,晚上任何间隙都可以睡眠。他把小马扎收进保安亭,给王大勇留了一张纸条:“去铜锣巷了,下午回来。“然后从后门出去。

清晨的街道还没有完全醒。早点摊刚出笼,白汽一团一团地往天上冒;扫街的环卫工人正在把落叶拢成堆;一条黄狗从巷口跑过去,脖子上挂的铃铛叮叮响。赵罡步行往老城区的方向走,走过三条街之后拐进一条窄巷,巷口蹲着一个抽烟的年轻人。那人看见赵罡走近,把烟掐了,站起来。“狱主。“他喊了一声。

赵罡停步。这个人的脸他没有见过,但他的站姿——重心压在右脚、左手自然垂在身侧、右手半握成拳——赵罡认得出。那是训练营的“等待姿“。每个从“先生“那边出来的人都能在人群里辨认出同类的站法,像只有彼此才懂的手语。

“你是?“

“七号。“年轻人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先生让我来告诉您一件事。昨晚蹲后门的那个人,不是我们的人。我昨夜赶过来就是替先生传话——那人自称''八号'',但真正的八号三个月前就已经不在了。“

赵罡的脊背微微一紧。“什么叫''不在了''?“

“死了。在索马里执行任务的时候出的事。先生确认过。“七号把烟头从地上捡起来揣进兜里,动作干脆利落,“所以昨晚那个''八号''是冒牌的。先生让您小心,圣殿那边有人一直在收集咱们的编号信息,可能已经掌握了好几个人的代号和特征。“

赵罡沉默了两秒。昨晚那个灰卫衣蹲守者从他手里滑走的时候说了“九号“——口型却是“八“。现在真相清楚了:那个人不是八号,但他知道八号的存在,所以假冒了八号来混淆视听。圣殿在渗透“先生“的系统,甚至可能已经策反了真正的八号在索马里的那次“任务“。

“先生还说什么?“

“说让您今天务必去一趟铜锣巷。最迟中午之前。“七号转身往巷子深处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赵罡一眼,“先生的原话是——''天亮了,该开箱了。''“说完他加快步子,拐进下一个弯道消失了。

赵罡站在原地。晨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油条摊的热油气味和猫尿骚味混在一起的复杂气息。他攥了攥拳头,把七号的话在心里翻了两遍。开箱。先生知道他今天要去找那个铁皮箱子。他一直在等——等赵罡自己发现铁盒、找到林若溪、见到钱爷、听到“圣殿“、遇到冒牌八号。所有的一环扣一环,先生都算好了。先生知道他会在今天早晨到达这个节点,然后派人来递出这把钥匙——“该开箱了“。

赵罡加快了脚步。

他到达铜锣巷的时候还不到七点半。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尽,老城区这一片被一层灰蓝色的薄纱笼着。推土机和挖掘机停在围挡外面,履带上的泥已经干了,说明停工至少两天。赵罡从围挡缺口钻进去的时候注意到缺口边缘有新脚印——不止一双,至少三双,都是今天凌晨踩的。他没有停步,径直穿过院子走到老槐树底下。

槐树的叶子被晨风翻动着,边缘还挂着露珠。赵罡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地面的土。土质跟昨天一样松软,但靠近树根东侧的那一片明显更虚,像是最近被人翻过。他用手刨了两下,果然翻出了一些新土的断层——最上层是暗褐色浮土,下面一层是颜色略浅的掺沙土,再往下是板结的黏土层。被人挖开又填回去过。赵罡的指甲触到黏土层的时候感觉不同,那层土的质地更硬,但边缘有整齐的切面,像是被方形的工具切削过。铁皮箱子的轮廓。

他开始挖。没有工具,他用双手。指腹上磨了十年的厚茧让他可以徒手对付大部分土质,但这层黏土层很实,他挖到第三下的时候小指指甲崩裂了一小块,血渗出来沾在泥土上。赵罡没有停。他换了挖的角度,从侧面向下掘,十分钟之后他的指尖触到了金属表面。冷的、平滑的、带着锈蚀颗粒感的铁皮。

赵罡放慢了速度。他把铁皮箱子上方的覆土一点一点剥开,露出箱盖的全貌。是一个大约四十公分长、三十公分宽、二十公分高的铁皮箱子,表面刷过一层暗绿色的漆,漆面大半已经剥落,锈迹斑斑。箱盖上没有锁孔,但有一个凹槽——圆形的,直径大约三厘米,凹槽底部有一个细小的刻痕,刻的是一个圈套着一个“9“字的图案。赵罡掏出那把铜钥匙。铜钥匙的匙柄上同样的图案,他比对了一下——大小吻合,但钥匙是扁的,凹槽是圆的。对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