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哪儿找到的？“他问。

“我妈留给我的。“林若溪的声音紧了一下，“她说''等你弟弟回来了就给他''。我一直以为她在说胡话。我没有弟弟。“

赵罡抬起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不足一米了，他能看见林若溪左耳垂上那颗红痣，小小的，像一粒藏在耳廓后面的石榴籽。阳光穿过槐树叶子在她脸上投下碎碎的光斑，那颗痣在光影里一明一灭。赵罡的喉咙动了动，他想起“雇主“纸条上写的“她左耳垂有一颗红痣“。真的是她。

“你叫我什么？“赵罡问。

林若溪愣了一下。“什么？“

“你小时候，叫我什么？“

林若溪睁大了眼睛。记忆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撬开了，她看见夏天、槐树、巷子里的青石板、蹲在门框旁边晒得黝黑的小男孩。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奶声奶气的，脆生生的——“罡罡哥哥！你又不理我！“她的眼眶忽然热了。那个名字她喊了不到一个夏天就再也没喊过，后来她想不起来那个小男孩叫什么了，只记得有人叫她“溪溪“。可此刻这个名字从记忆深处翻出来，清清楚楚的，带着六岁那年夏天的蝉鸣和阳光。

“……罡罡哥哥。“她说。

赵罡把铁盒从怀里掏出来，打开盖子，取出那张纸条递给她。林若溪接过去展开，看到上面歪歪扭扭的铅笔字时，她的手指抖了一下。“我写的。“她说，“我……我都不记得了。“

“我记得。“赵罡说，“你搬家那天我没赶上。等我回来你已经走了。后来有人把我带走了，我回不来了。但我记得那棵槐树，记得你绑头发的红皮筋。“他指了指铁盒里那根黑色皮筋圈，“这是你换给我的。“

林若溪低头看着铁盒里的玻璃珠和皮筋圈，眼泪掉了一颗在铁盒边沿上，啪嗒一声轻响。她赶紧用手背擦了擦脸，挤出一个笑来：“你那颗糖呢？“

赵罡愣了一下。他摸了摸口袋，什么也没有。“吃了。“他说，“船开出去的时候我吃了。是甜的。“

林若溪看着他那张认真地、诚实地回答“是甜的“的脸，忽然忍不住笑出了声。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笑了一下又收住了。她伸手把铁盒盖子轻轻扣上，攥在手里。“这颗玻璃珠和这根皮筋我先收着。等你什么时候又有一颗糖了，再来跟我换。“

“好。“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老槐树底下，晨风吹过来，把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林若溪的头发被风掀起来，几缕落在赵罡的手臂上，又滑走了。赵罡没动。他站在那里像一棵从地里长出来的树，把风都挡在了自己身上。林若溪抬头看着他的脸，忽然说：“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赵罡沉默了一下。“好。“他说。

林若溪看着他手臂上那道疤，看着他从锁骨延伸到领口下面若隐若现的又一道疤痕，没有说话。她妈妈说过“那孩子命硬“。她当时不懂命硬是什么意思。现在她大概懂了。

“你吃饭了吗？“林若溪忽然问。

赵罡摇头。

“走。我带你去吃早饭。“

林若溪转身往院门外走。赵罡跟在她后面，隔着半步的距离。走到围挡缺口的时候林若溪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住这儿？“

“昨晚住了一晚。没水没电。“

“不行。“林若溪说，“你住我那儿。我那有两间空的客房。“

赵罡站在原地没动。“有人盯着我。他们会找到你。“

林若溪回身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她个子不矮，穿了矮跟鞋也只到赵罡下巴的位置，但她这个仰头的姿势有一种跟身高无关的坚定。“你六岁那年从这条巷子里走掉了一次，“她说，“走了二十年。现在你回来了。你要是再走，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走。盯着你的人来一个我挡一个，来两个我挡两个。我是林若溪，这片地皮上我说了算。“

赵罡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跟他记忆里六岁那双眼不一样了，那里的稚嫩和天真都被岁月磨成了另一种东西——硬，但有温度。赵罡后来见过很多双眼睛。恐惧的、贪婪的、疯狂的、冷漠的，各有各的形状。但这双眼睛让他想起那扇亮着灯的窗口，601的灯亮得很稳，像一颗白色的星星。他忽然伸手在自己口袋里摸了一下，摸出那颗玻璃珠——他昨晚睡觉前拿出来放在口袋里的，还没来得及放回铁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