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烬朝没有夜

排队的人没人说话。

不信,又不敢信。

一个腰间挂着一串铜钥匙的老头慢慢走过来。他叫桑伯,是附近三十七座水锁的老匠。那些钥匙大小不同,最小的不过指甲长,最大的几乎有半条手臂。

“别乱说。”桑伯盯着钱掌柜,“城里若真有水,为什么我们还旱?”

“所以才要算。”

钱掌柜趴到沙地上,看了很久的车辙:“每天十二辆。来回两趟。轮印深浅一样,说明回去时车没空。”

桑伯脸色变了。

陆临渊没有砸管。

他让陆照从金府出来。

陆照今天没用陆临渊的脸,只化成一片比手掌大不了多少的镜光,顺着沙缝贴地滑出去。过了百丈,镜面里出现一根埋在地下的粗铜管。

管壁上刻着火律。

每隔一段,还有一枚寿印。

桑伯亲手用钥匙撬开检修口。

水汽涌出的瞬间,队伍往前挤了一步。

也只挤了一步。

最前面的阿蛮把碗放下:“别踩我后面那个婆婆。”

后面的人像被提醒了,脚步又慢下来。

陆临渊蹲在检修口旁:“水先分十路。谁守,你们自己推。”

有人推桑伯。

有人推抱孩子的妇人。

火奴那一队推了个不会说话的年轻人,因为他平日分水从不偷舀。

桑伯低声问:“你不怕他们明天就私吞?”

“怕。”

“那还让他们守?”

“你守了几十年,不也只看见一成水?”

桑伯被噎得半天没说话。

“先把今天过了。”陆临渊站起身,“明天有人贪,就明天换。”

地下忽然传来尖锐的鸣响。

桑伯猛地扑向检修口:“焚管阵!”

铜管瞬间变红。

城里有人要把这条水路连同外面的人一起烧掉。

顾长庚没有用雷,拔出七枚普通铁钉,沿管壁连钉七下。谢听雪一步踏来,剑尖贴地,一线薄冰顺着铁钉窜出去。

火与冰在沙下撞上。

轰!

旁边一座沙丘整个掀开。

数百只空水缸埋在里面。

每只缸底都刻着名字和被扣走的寿数。

阿蛮一只只翻。

翻到第三排,她停住了。

缸底写着她母亲的名字。

后面四个字。

“寿尽,可弃。”

小姑娘蹲在那里,很久没动。

陆临渊以为她会哭。

她没有。

她用袖子把缸底的沙擦干净。

“这个字能刮掉吗?”

“能。”

“名字呢?”

陆临渊看着她:“不该刮。”

阿蛮点头,把水缸抱起来:“那就留着。”

她带他们去了沙坡下的一处破棚。

棚里躺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胸口一道火伤从右肩撕到腹侧,双手都缠着黑布。

阿蛮把半碗水放下:“爹,今天抢回来的。”

男人睁眼。

没有瞳孔。

两团灰火在眼窝深处缓慢转动。

他没有看女儿,第一眼便盯住陆临渊。

陆临渊也看见了他的手。

黑布下露出的虎口全是老茧。

拇指握拳时从不锁死。

这是矿工握锤的手法。

寒江矿上,陆守石教过他。

男人喉咙里滚了两下。

“别进城。”

陆临渊蹲下来:“你叫什么?”

“陈……阿石。”

“谁教你握锤?”

男人眼里的灰火忽然抖了一下。

还没开口,天上响起敲击。

三短。

一长。

整个烬朝都听见了。

陆临渊抬头。

黑日中央,那口青铜棺正在慢慢转过来。陆守石被火锁钉在棺前,半边脸已被烧得焦黑。他身后站着另一个陆临渊。

那个人隔着万里火海,冲下面笑了一下。

“你来晚了。”

陆守石猛地挣扎。

火锁勒进骨头。

他没有喊“救我”。

嘴唇只动了三个字。

陆临渊看懂了。

先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