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头撑地的手停住了。

十根手指慢慢陷进泥里,肩膀一寸寸往下塌。

那张脸,他太熟了。

每天进出前院都能碰见。

骑着自行车,刚从秦家庄娶回一个水灵媳妇的赵峥。

老李头的喉结上下滚了几次。

牙齿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磕碰声。

“赵……赵……峥?”

老李头趴在泥地里,右腿拖在身后,脚尖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喉结接连滚动了几下。

“赵爷,是您啊……”

赵峥低头看着他。

“认出来就好。”

老李头两只手撑着地面,指甲缝里全是泥。他想往前爬,脚后跟便拖出一道血痕。

“您别杀我,我什么都没看见。这里发生的事,我一句都不会往外说。”

赵峥没有接这句话。

“怎么搭上他们的?”

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

老李头嘴唇发干,眼睛在赵峥和地上的血迹之间来回转了几圈。

刚才那十秒,他看得清清楚楚。

三个人带枪带刀,原本占着绝对优势。可赵峥从落下来后,就都死了。

这不是普通人能干出来的事。

老李头咽了口唾沫。

“半个月前,我在南站货场扛大包。就是那个穿灰衣服的,主动找的我。”

“他给你什么?”

“先给了两张大团结,说事成之后再给两千块,还能弄一张介绍信,让我离开四九城。”

说到钱,老李头的声音又快了一些。

“他说南边塌方的地方埋着东西,让我去挖。我挖了半个月才挖出铜器和骨头,就连夜给他送过来。”

赵峥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他们是日本人?”

老李头的嘴唇抖了一下。

“知道……”

“知道是日本人,还替他们挖日军尸骨,运青铜器?”

“他们实在是给的太多了,我拒绝不了,他们还威胁我!”老李头急忙解释,“我就是干活的,别的事,我一概不问。”

老李头的手掌在泥地上撑了又撑,脸上的泥被汗水冲出两道浅痕。

“爷,我就干了这一回。真的,就这一回。”

他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

“咱们一个院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我年轻那会儿还给你家送过蜂窝煤。你看在这点交情上,放我一马。这里的东西我不要了,钱我也不要了,我现在就走,保证不回来。”

赵峥看着他。

“倒卖青铜器,替敌特运货。按规矩,够你吃枪子了。”

老李头磕头的动作停了。

额头贴着泥地,半晌没有抬起来。

周围只剩枯草摩擦土墙的声音。

他撑起上半身,朝赵峥看了一眼。

赵峥站在他面前,手臂自然垂着,脚下没有半点防备的样子。

老李头的右手慢慢缩回袖子。

他常年在货场混,袖口里一直藏着一把削短的匕首。平时用来割麻绳、剖鱼,也防着有人黑吃黑。

刚才被人按在泥里时,他就摸到了刀柄,只是没来的急用。

既然求饶没用,那就拼最后一下。

老李头左膝猛地蹬住地面,双手撑着身体往前窜。刀锋从袖口弹出,直奔赵峥的小腹。

“那你就去死吧!”

刀尖离赵峥只剩半尺。

赵峥没有后退。

他迎着刀锋踏进半步,右手扣住老李头的腕骨,拇指压住虎口,五指一收。

“咔嚓!”

老李头的手腕当场折了。

刀柄从他掌中滑了一下,却没有掉到地上。赵峥顺着他前扑的力道向外一拧,刀尖偏转,贴住了老李头自己的喉结。

老李头的眼睛一下睁大。

“等……”

赵峥手腕向前一送。

“噗!”

刀刃没入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