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直门外,破败的土院里。

一盏马灯挑在枯死的老柳树上,外面蒙着黑布,只漏出巴掌大的一圈黄光。

夜风从塌了半边的土墙间穿过,卷得院中枯草来回摩擦。

板车停在灯下。

“哗啦——”

两个穿粗布短打的男人一左一右,将防雨油布掀开。

一股闷了不知多少年的尸臭混着土腥味,从油布下面冲了出来。

板车上躺着一具白骨。

骨架外还挂着几块烂成布条的土黄色军服,铜扣锈得发黑,领口处依稀能看见日军旧式军服的痕迹。

白骨旁边塞着四五件青铜器。

一只三足圆鼎,两只酒爵,还有两件被泥土糊住大半的铜器,表面爬满了厚厚的绿锈。

灰衣男人走到板车边。

他就是白天全聚德里的那个人。

另外两个男人也在,只是换掉了白天那身灰衣裳。

灰衣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副黑皮手套,慢条斯理地戴好,俯身拿起一只青铜酒爵。

左边的短打男人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日语。

“少佐、間違いありません。この遺骨はの先遣隊のものです。”

灰衣男人没有回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右边那人听见“少佐”两个字,脚跟下意识往中间一并,腰背也跟着挺直了一瞬。

赵峥搭在瓦棱上的食指停了下来。

三个,全是日本人。

白天在全聚德那副便衣做派,不过是套在外面的一层皮。

老李头显然听不懂日语。

他的眼珠在三人脸上转了两圈,嘴唇动了动,没敢多问。

灰衣男人把酒爵翻过来,借着马灯仔细看了看底部的铭文,又用拇指擦掉缝隙里的泥。

“东西对。”

他的中文说得很顺,听不出多少生硬。

老李头赶紧搓了搓手。

“爷,看您说得,我哪敢糊弄您?”

“那坑都塌得只剩一个狗洞了。我趴在泥里挖了大半夜,差点没让上头的土埋进去。”

他咽了口唾沫,眼睛始终盯着灰衣男人的内兜。

“您答应的两千块,还有出城落脚用的介绍信……”

“货我可一件没少,您看是不是先把账结了?”

灰衣男人把酒爵放回板车。

“急什么。”

他抬手在青铜鼎上敲了两下,侧耳听了听声音。

随后,右手伸进中山装内怀。

老李头的腰一下挺直了。

他往前挪了半步,连手都提前伸了出来。

灰衣男人掏出来的却不是钱。

是一把五四式手枪。

枪口抬起,顶住老李头的眉心。

老李头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五根手指蜷了两下。

嘴边刚挤出来的笑也没了。

“爷……”

膝盖一软,他跪在了泥地上。

两名短打男人同时动手。

一人扭住他的胳膊往后一拧,另一人踹中他的后脑,将他整张脸压进泥里。

“砰!”

老李头的下巴磕在碎砖上,当场裂开一道口子。

他张着嘴连倒了几口气,胸口贴着地面一起一伏,喉咙里只挤出几声含糊的哼叫。

灰衣男人走近,皮靴踩住他的左脸。

鞋底一点点往下碾。

泥沙擦开皮肉,几颗血珠顺着鼻侧淌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