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天。陆远早班,进药房前,他先绕到那口老药柜跟前,站了一会儿。抽屉关得严严实实,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摸了摸怀里——黄纸在,松贝也在。

他伸手,指腹贴着柜门,轻轻摸了一下。柜身温温的,像一个人的体温。他想,这柜子,到底在等什么?

货到,柜归。四个字揣在怀里,像揣着一块烧红的铁。

上午,药房刚开门,沈科长就到了。白衬衫,公文包,往窗口一站,跟来看病的似的。

「沈科长。」陆远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您这是——」

「找个地方说话。」沈科长说。

两人进了值班室。沈科长把门带上,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纸页泛黄,边角卷着——那张二十二年前的提货单。

「霍万山在里头,把当年的事,都交代了。」沈科长说,「他说,那个腊月,他批了一包雄黄,也批了那批药。他说,他不知道,想让那个孩子死,还是活。」

陆远没说话。

「提货人那栏,写的是张德厚。用的印,是药王阁的。」沈科长看着他,「这事,你知道多少?」

「那批药,是救我的。」陆远说。

沈科长没接话。

「我十岁那年,腊月廿三,一碗姜汤,高烧一周,西药压不住。」陆远说,「是我师父,提了三服药,退了烧,分文不收。他说,这孩子有药缘。」

「药王阁的规矩,提药走印,不走账。」他停了停,「这张单子,是我师父欠的人情。他藏了二十二年,昨儿才跟我说——照实说。」

值班室里安静下来。窗外,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轱辘碾过地砖,吱呀吱呀的。

「照实说,就是三服药,救了一个孩子。」沈科长把单子收回去,「这张单子,我当没看见。」

陆远一愣。

「药王阁的账,摆明了,就是干净的账。」沈科长站起来,「往后,货走明账,人走明路。别学你师父,把什么都往怀里藏。」

「药王阁的账,从来都是摆在明面上的。」陆远说,「藏了二十二年,也该见见太阳了。」

沈科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住:「对了。你师父那三服药,要是还有剩——」

「一剂没剩。全给我了。」陆远说。

沈科长点点头:「那就好好活着。这条命,是药王阁的账换来的,别糟蹋了。」

他走了。陆远站在值班室里,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的玉,温温的。

中午,徐半仙又来了。一进门,先趴窗口上,神神秘秘的:「听说你把药王阁的匾,挂回去了?」

「您消息真快。」陆远头也没抬。

「城南都传遍了。」徐半仙啧了一声,「说药王阁的新主人,是个医院抓药的。我寻思,那匾挂医院门口得了,还省得跑。」

「徐叔,」小李头也不抬地打单,「匾挂医院门口,您上药房抓药,先拜一拜?」

「那感情好。」徐半仙眉开眼笑。

「拜完,药钱照付。」陆远说。

徐半仙噎住。小李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不跟你们贫。」徐半仙缓过劲来,「听说头一拨货,今儿晚上到?带我去开开眼,我帮你们掌眼!」

「您掌眼?」小李终于抬起头,「徐叔,上回把硫磺熏的枸杞当宝贝,一百八一斤往家扛的,是您吧?」

「那是意外!」徐半仙脸一红,「好枸杞谁不会认?我那是……那是考验你陆哥!」

「您考验我,」陆远说,「我可不敢考验您。」

徐半仙气得直哼哼,撂下一句「晴带雨伞,饱带干粮,你们不听老人言」,背着手走了。

子时。药王阁的堂屋里,点了一盏灯。灯是老灯,罩子擦得锃亮,是赵老跑带来的。

货是三只老木箱,王掌柜亲自押来的。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伙计,担子都压弯了。

「头一拨,三味。」王掌柜说,「党参,陈皮,川贝。城南王记的货,走药王阁的老路。」

赵老跑蹲在门槛上,没点烟:「验吧,新主人。」

陆远蹲下身,先打开第一只箱子。党参,条子匀称,皮黄肉白。他抓了一把,在手里掂了掂,又闻了闻:「正经的潞党,五年陈。过。」

第二只箱子。陈皮,他捏起一片,对着灯看油室,又用指甲掐了掐:「新会皮,三瓣开,油室密。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