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万山看着他,半天没说话。然后他忽然哈了一声,像笑,又像叹气:
「老三,我要的别的,你师父已经给了——一把火。」
张德厚没接话。药房里,三个人,谁都没开口。只有那口老药柜,静静地立着。
「还有一笔。」霍万山忽然说,「老三,二十二年前那个腊月。你从我仓库里,提走一批药。没走账,没留条,用的是药王阁的印。」
张德厚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那批药救的是谁,你我心里都清楚。」霍万山转过头,看了陆远一眼,「我那个腊月,批了一包雄黄,也批了那批药。二十二年来,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我那天晚上,到底是想要那个孩子的命,还是想让他活。」
陆远站在柜台后面,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那个孩子。十岁。腊月廿三。一碗姜汤。高烧一周,西药压不住——张叔叔来了,三服药,退了烧,分文不收。
这孩子有药缘。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那枚玉——什么时候——不烫了。温的,贴着他的掌心,像一只手,轻轻地按着。
「那批药,是我提的。」张德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平,「账,我认。」
「你拿什么认?」霍万山问。
「这条命。」张德厚说,「你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来拿。」
霍万山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眼角挤出深深的纹路:
「你的命不值钱,老三。我的,也不值钱了。」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夜风灌进来,他站了站,没回头:
「老三——那句话,我收到了。二十二年,够本了。」
「药王阁的门,我进不去了。可我这辈子,总算——当过药王阁的人。」
他走进夜色里,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陆远追到窗口。门诊楼前,一辆车静静地停着,车灯亮着。霍万山上车,车门关上,车驶出医院大门,拐上了大街。
「师父,」陆远回过头,「他去哪儿?」
张德厚站在药柜前,背对着他,半天没说话。
手机响了。韩冬的声音,压得很低:「陆远,两件事。第一,霍万山刚才自己进了公安局,第一句话就认了——二十二年前,德记那碗姜汤,是他让人下的毒。第二,沈科长从华康仓库的老账里,翻出一张二十二年前的提货单。提货人那栏,写的是老张头的名字;用的印,是药王阁的。沈科长问——这事,你知道多少。」
陆远握着手机,站在药房里。窗外的天,蒙蒙亮了。
他低头看手里的玉。温的,一路温到底。
「师父。」他轻声说,「账,清了?」
张德厚没回头。他看着那排老药柜,看了很久,才开口:
「清了。可有一笔,刚翻出来。」
「什么?」
「那张提货单。」张德厚转过身,看着他,「药王阁的印,药王阁的账。你师祖走前留了三服药给我,他说——若有一日,药王阁的根要断,用这三服药,续上。」
他顿了顿:「三服,一剂都没剩。全给了你。」
陆远站在柜台后面,喉头动了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师父,」过了很久,他才开口,「那张单子——沈科长要是问起来——」
「那就照实说。」张德厚说,「药王阁的账,从来都是摆在明面上的。藏了二十二年,也该见见太阳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门诊楼前渐渐亮起来的天光。那口老药柜,忽然——轻轻地——呼吸了一下。
像二十二年前,那个腊月的夜里,有人敲响了他家的门。
陆远低头,掌心里的玉,温得像一个人的体温。
「师父。」他说,「药王阁的门——该开了吧?」
张德厚没回头,过了很久,才说:
「匾在韩冬那儿。挂回去的事——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