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在加速。

一名署官迎上来,双手递上一管竽。

他接过竽,走到队伍第一排中间,在田律身边站定,冲他点了下头。

两人同时举竽。

南郭平腮帮子鼓起,气息灌入竽管,手指按下对应孔位,第一句七个音,一个不差地吹出。

第二句开始,三百多管竽同时响起。

他嘴还贴着竽管,腮帮子照样鼓着,手指照样动着,一口气都没往管子里送。

假吹这事,老本行了。

殿内竽声大作,《九幽壮魂律》在雪宫正殿回荡,阴沉、低回、诡异。

空地上,九个身影从殿后侧门走出。

战国红深袍,厚重沉稳,宽袍广袖垂落至地,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极稳。

面上蒙着一层轻纱,只露出眉眼轮廓,看不真切五官,反而叫人移不开眼。

手中各持一柄木剑,剑身宽大,青白无光。

九位掌舞使。

身材修长,红袍裹身,行走间袍摆纹丝不乱。

没有扭腰摆胯,就这么一步步走出,整座大殿安静下去。

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肃穆,叫人生不出半点轻慢。

殿内响起阵阵吸气声。

九人行至场中站定,木剑竖于身前,一动不动。

竽声转低,拖出一个长音,九柄木剑同时向外劈落,袍袖跟着荡开,沉而不散。

收剑回身,脚步很慢,下颌轻抬,露出纱下一截白净脖颈,锁骨阴影在袍领里若隐若现。

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每一剑都走得规矩端正,偏就是这份规矩,叫人看得喘不上气。

好看是好看。

南郭平只看了两眼,就把目光收回。

因为他左眼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乐工们身上,魂魄在剧烈晃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厉害。

无数细小光点,从每个人体内疯狂溢出,数量是之前的几十倍!

光点从三百名乐工身上飞起,汇成一片光雾,又被什么力量牵引着,分成无数道细流,四散而去。

其中九道最粗的,径直冲进九位掌舞使体内。

更多的则穿过殿顶,向着殿后某个方向汹涌而去。

南郭平嘴里含着竽管,眼珠子往旁边转。

田律。

田律身上魂魄晃动得最厉害,从他体内飞出的光点也最多,像个开了闸的口子。

场中九位掌舞使动作开始变快,木剑挥舞带起风声。

九人路线交错纵横,看着杂乱,实则每一步都踩在竽声节拍上。

噗通。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倒地声。

南郭平回头看去。

第三排靠左位置,一人从坐姿滑落,歪倒在地。

旁边乐工被吓了一跳,竽声乱了一拍,又赶紧跟上。

是莒生。

那个六十多岁的老乐工。

隔着十来步距离,南郭平看得清清楚楚,莒生脸色苍白,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眶深深塌陷下去。

昨天他还面对面看过这人,年纪是大,但身板结实,脸上虽然有褶子,但绝对没有这么深。

南郭平握竽的手指一紧,终于明白了。

这曲子抽的是阳气,是寿元!

竽声还在继续,乐工们没人敢停。

他继续假吹,左眼盯着殿中九位掌舞使。

她们动作越来越快,红袍大袖翻卷不休,脚步快到已经看不清落点。

九个红色身影搅在一起,殿中央成了一片暗红旋涡。

嘭——!

那片暗红猛然散开,爆成漫天红色花瓣,缓慢飘落。

九件战国红袍,从半空中,随着花瓣舒展着无声下坠。

人,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