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轮《束马悬车》起头。

南郭平把竽举起来,腮帮子鼓满,满脑子想的都是玉哨里那丝棉絮。

之前折腾一整晚,烧、煮、泡、晒,什么用都没有。

现在只是装模作样吹了几遍曲子,它自己就开始吸东西了。

可他从头到尾没真吹出一个音,气从鼻孔走,嘴皮子纹丝不漏。

不是吸他的气,那是在吸什么?

他眼珠子往左扫,往右扫,空气里什么都没有。

周围人身上也没少块肉,灯火依旧,石板冰冷,看不出来有任何东西被吸走。

但它确实在变。

管他吸什么,有东西进去,就意味着能再用一次,能再用一次,就多一条命。

一条命值多少钱?反正比十八块贵。

一遍《束马悬车》吹完,领队又起个头继续。

南郭平趁着换气间隙,低头扫了眼玉哨。

棉絮又多了。

之前是两三根头发丝粗细,现在又多了三四根,白生生盘在管壁内侧。

心里又踏实了一分。

时间在一遍又一遍的曲子里流逝。

已经数不清吹了多少遍,腮帮子酸到发木,嘴角都控制不住往下耷拉,两条胳膊举着竽,肩膀像坠了铅块。

前方大殿正中,那四位国君也坐不住了。

四人对视一眼,都站起身,凑到卫伯那一桌,脑袋挤在一起嘀嘀咕咕。

南郭平隔着几十步远,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好一会儿,四人各自回到案几后坐下,脸色依旧不好看,但比之前松快了些。

南郭平没工夫琢磨这四位在商量什么,因为他的腮帮子,真的快撑不住了。

噗通。

左前方,有人倒下。

一个瘦小乐工,整个人往前栽,竽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人趴在石板上一动不动。

没人去扶,旁边人只是往两侧让了让继续吹。

竽声没停。

南郭平瞅了一眼,那人胸口在起伏,还没死,是站太久累晕了。

从下午到现在,站了快七八个时辰,中间就吃了个黑饼子,喝了两勺洗脚水,体力差的早该撑不住了。

他自己两条腿也在打颤,小腿肚子一阵阵抽筋,但还能撑。

窗外一点灰白色的光,贴着窗棂边缘透进来。

天要亮了。

噗通,又有一人倒下。

这次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乐工,直挺挺向后仰倒,竽掉在地上“哐当”响了两声,在大殿里格外刺耳。

竽声越来越小。

南郭平竖起耳朵听,还在出声的,撑死不过十几个人。

二百多人的队伍,吹了一整夜,到最后全靠这十几个人撑着场面。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灰白变成淡青。

一阵脚步声从殿门外传来,人数不少,甲胄碰撞,铜器叮当。

南郭平耳朵一竖,困意退了大半。

殿门从外面推开,甲士先入,分列两侧,然后是齐湣王。

他换了一身黑红相间的帝王冕服,看不出疲态,扫了眼大殿内情形。

手一挥,竽声戛然而止。

南郭平放下竽的那一刻,两条胳膊往下坠,酸得几乎脱臼。

他强忍着没动,把竽竖在身前,低头飞快看了下玉哨。

管壁里白色棉絮比先前又多了一些,有长条状的,有点状的,散布在管壁内侧。

齐湣王已经走到高台上,居高临下看向下面四位国君。

“几位,这首《束马悬车》如何?”

四人同时站起,对视一眼,卫伯咳了一声。

“齐王,老朽与三位国君商议一夜,已有决断。”

齐湣王挑了下眉没说话,卫伯往前走了两步躬身。

“我四国,愿归顺齐王,只是......宋王去岁已遣使至我四国,言辞之间,亦有招揽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