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条罪名念出来,旁听席上都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苏念晚感觉到陆沉渊的手越握越紧,指节泛白,掌心冰凉。她转头看他,他的脸色很平静,但她能感觉到他身体深处那种压抑了太多年的东西在翻涌。

她伸出另一只手,覆在他紧握的拳头上,轻轻拍了拍。

接下来是举证环节。一份份证据被呈上法庭:银行转账记录、通话录音、目击证人证词、周曼云的口供录像、鉴定报告……证据链完整得无懈可击。

然后是证人出庭。

温以宁是第一个走上证人席的。

她瘦了很多,脸色苍白,但眼神比以前坚定了不少。她在被赵兰芝胁迫期间曾参与过几起事件,但事后主动投案、积极配合调查、提供了大量关键证据,检方决定对她免于起诉。

她站在证人席上,声音一开始有些发抖,但很快就稳定下来。她陈述了自己如何被赵兰芝用家人的安全胁迫,如何被迫传递假消息、伪造证据,又如何在良心的谴责下选择了站出来。

“我知道我做错了。“温以宁最后说,目光穿过法庭,落在苏念晚身上,“我对不起很多人,尤其是……苏小姐。但我不想一辈子活在谎言和恐惧里。“

苏念晚看着她,没有说话。她不恨温以宁——这个女人从始至终都是被胁迫的棋子,手上没有真正沾过血。但有些伤害造成了就是造成了,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

温以宁被带下去之后,陆子轩被带了上来。

他穿着囚服,剃了光头,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吊儿郎当,只剩下灰败和颓丧。他的判决已经下来了——因为参与商业犯罪和包庇罪,被判了八年。今天他是作为证人出庭,指证赵兰芝如何一步步拉拢他、利用他、承诺给他陆氏的继承权。

“她跟我说,只要我听话,等她掌控了陆氏,就让我当副总。“陆子轩的声音沙哑,“我鬼迷心窍,信了她的话。“

他被带下去的时候,路过旁听席,目光和陆沉渊对上了一秒。那一秒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愧疚、不甘、释然,最终他低下头,被法警带走了。

林子涵没有出庭。他因为故意伤害和行贿罪被判了五年,正在监狱服刑。他的供词已经以书面形式呈交法庭。

周曼云也没有出庭。她至今仍在昏迷中,医生说她醒来的可能性不到百分之十。但她昏迷前录下的口供在法庭上被播放,她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虚弱但清晰,一字一句地陈述了赵兰芝如何指使她给林蕙兰下毒、如何策划车祸、如何买凶杀人。

录音播完的时候,法庭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苏建国死死攥着拳头,眼眶通红。他终于知道了妻子真正的死因——不是意外,不是病故,是一场精心策划了二十年的谋杀。

苏念晚伸手握住父亲的手。苏建国的手在颤抖,但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对女儿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

整个审判过程中,赵兰芝始终保持沉默。

无论公诉人问什么,无论法官问什么,她都一言不发,既不认罪,也不辩解。她的律师为她做了罪轻辩护,但在铁证如山面前,那些辩护显得苍白无力。

最后陈述阶段,审判长问赵兰芝还有什么要说的。

赵兰芝终于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扫过法庭,扫过那些对她或愤怒或鄙夷或好奇的面孔,最后落在了白婉清身上。

她看着白婉清,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复杂的笑容——有嘲讽,有疲惫,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然后她摇了摇头,重新低下头,还是什么都没说。

审判长宣布休庭合议。

一个小时后,重新开庭。

审判长宣读判决书:被告人赵兰芝,犯故意杀人罪、职务侵占罪、操纵证券市场罪、行贿罪,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鉴于其犯罪手段特别残忍、犯罪情节特别恶劣、社会影响极大,不得减刑、不得假释。

法槌落下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

旁听席上有人鼓掌,有人落泪,有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苏念晚感觉自己紧绷了好几个月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松了下来,她转头看向陆沉渊——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塑。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久到判决真正落下来的时候,他反而觉得有些不真实。二十多年的仇恨、恐惧、黑暗和挣扎,在法槌落下的那一瞬间,终于有了一个了结。

“沉渊。“苏念晚轻声叫他。

陆沉渊转过头看她,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有解脱,有痛楚,有这么多年积压的委屈和恨意,最后都化成了一片柔软。他伸出手,轻轻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用力抱了她一下。

“结束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晚晚,都结束了。“

“嗯。“苏念晚靠在他怀里,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结束了。“

——

散庭的时候,人群缓缓往外走。

赵兰芝被法警带着从被告席往旁听席旁边的通道走,要经过白婉清的身边。

她走得很慢,脚步有些拖沓。在经过白婉清面前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说什么——或许是威胁,或许是咒骂,或许是最后的不甘。

但她只是偏过头,看着白婉清,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很小声地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白婉清的身体微微一震。

她抬起头看向赵兰芝,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恨,有痛,有几十年的恩怨纠缠,最后都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