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太阳

廖俊杰没有回头。他知道回头看不见她。影在镜子里,在烛光里,在小米粥的香气里,不在背后。

"姐,"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背一份旧报纸,"我来了。来接你回家。"

镜子里的人笑了。那个笑把嘴角扯到耳根,露出两排细密的牙齿——不是乳牙,是尖的,像针,像兽齿。

"家?"她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家在哪里?"

"在外面,"廖俊杰说,"有太阳,有月亮,有星星。有糖,有粥,有青菜肉丝。有——"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有我,"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有等你的人。有爱你的人。有——"

镜子里的人歪着头,像在打量一个陌生人。然后她伸出手,白的,胖的,五指张开,从镜子里伸出来,穿过镜面,穿过烛光,穿过三十年的雾——

抓住廖俊杰的手。

凉的。像一块被月光晒透的石头。但廖俊杰没有缩回去。他握紧她的手,像握紧一根正在融化的冰。

"姐,"他说,声音在发抖,"跟我走。我带你出去。我带你——"

"出不去了,"镜子里的人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我是影。影不能见光。见了光,就化了。像一滴水融进墨里,像一颗星熄灭的夜空。"

她顿了顿,像在给廖俊杰消化的时间。

"但你可以进来,"她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你进来,我就不化了。你进来,我就有家了。你进来,我们就——"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就永远在一起了,"何苗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姐姐说的。叔叔进来,姐姐就不冷了。叔叔进来,所有的小朋友都不冷了。叔叔进来,洞就变成家了。"

廖俊杰看着镜子。镜子里,廖小满的脸正在变化,七岁的轮廓,三十七岁的皱纹,像有人在把两幅画叠在一起。她的眼睛还是黑的,亮的,但瞳孔里映着什么东西——

是洞。更深处的洞。洞里有洞,洞里有洞,像俄罗斯套娃,像无限循环的梦。

"俊杰,"镜子里的人说,声音变了,像砂纸磨木头,像吕佳丽,像何苗苗,像所有被送进洞的小朋友,"你欠我的。三十年前,你躲在门后,看着我进去,没有哭,没有喊,没有——"

"没有救你,"廖俊杰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欠你的。我欠所有被送进洞的小朋友。我来还。还到变成影,变成洞神,变成——"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变成家,"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变成家。"

他往前一步,镜子像水一样波动,把他的脸吞进去。红衣裳在烛光里像一团火,白头发像一团雪,皱纹像一道道伤疤,正在慢慢愈合。

"叔叔!"何苗苗喊。

廖俊杰没有回头。他走进镜子里,走进烛光里,走进三十年的梦里。镜子里的人抱住他,轻的,像一团棉花,但有心跳,很慢,很弱,像一只正在冬眠的鸟。

"俊杰乖,"她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不疼。"

不疼。三十年了,那截断在肉里的针尖还在,锈成了褐色,和骨头长在一起。但现在,针尖化了,锈化了,疼化了,像一滴水融进墨里,像一颗星——

像一颗星,重新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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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苗苗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廖俊杰,三十九岁,红衣裳,白头发,皱纹正在变浅,嘴角正在翘起来,像在笑。他身后,廖小满,七岁,七十岁,正在慢慢重合,变成一个人,一个影,一个——

一个家。

"苗苗,"镜子里的人说,声音像廖俊杰,像廖小满,像所有被送进洞的小朋友,"你出去。你见太阳。你活着。你——"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你替我们,"镜子里的人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见太阳。替我们,等所有被送进洞的小朋友,都回家。"

何苗苗没说话。她看着镜子,看着镜子里的人,看着洞壁上无数张照片。她忽然想起爹,何树,去年走了,说是去南方,打工。但她知道,爹没有走。爹在洞里,在某个地方,穿着红衣裳,说"我很好"。

她忽然想起奶奶,齐悦,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风雨交加。奶奶说"应该给孩子买个手机的",但奶奶自己,从来没有手机。奶奶的手机,在八岁那年,丢在洞里了,和另外半个自己一起。

她忽然想起所有被送进洞的人。她们的笑,她们的哭,她们的"要漂漂亮亮去见洞神"。她们不是死了,是回家了。洞是家,影是家,洞神是——

洞神是等她们的人。

"我不出去,"何苗苗说,声音很轻,像猫叫,"我留下。我陪你们。我变成影。我变成洞神。我变成——"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家,"她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我变成家。"

她往前走,镜子像水一样波动,把她的脸吞进去。白衬衣在烛光里像一团雪,蓝裤子像一团天,白球鞋像——

像两朵云,正在飘进洞里。

"苗苗!"镜子里的人喊。

何苗苗没有回头。她走进镜子里,走进烛光里,走进所有被送进洞的梦里。洞壁上,无数张照片里,多了一张新的——十二岁的女孩,白衬衣,蓝裤子,嘴角翘着,像在笑,又像在哭。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针脚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何苗苗,2016年十月初一,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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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外,天亮了。

雾散了。太阳从东山爬出来,把槐树湾照成一片金黄。十七户人家,十七扇窗,门都开着,窗都开着,像十七口竖着的棺材,正在等什么人醒来。

但这一次,没有人了。

王桂香走了,去镇上,再也没有回来。廖德贵死了,死在井边,核桃碎了一颗。三爷死了,死在柴房,断手变成了黑色。何志成死了,死在洞里,眼睛闭着,像两颗熄灭的星星。

廖俊杰走了,走进洞里,走进镜子,走进三十年的梦里。何树走了,去年,说是去南方,打工,但谁都知道,他去了洞里,去找女儿,去找爹,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