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昊尘"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一片白色。
不是光。不是雪。是一种——棉絮一样的、柔软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白。
他花了整整三秒,才意识到,那是天花板。
医院的。老式的。日光灯管裸露在外面,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墙面刷着那种医院特有的、被无数次擦洗后泛黄的白色涂料。
他"低头"——或者说,他的意识,被强行压进了一个身体里——
一个年轻的、女性的、瘦削的身体。
他看到了一双手。很小。很白。手指修长,指节处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
这不是他的手。
这是——
"我母亲。"
赵无极的声音,从"他"的旁边传来。不是在这个空间里——是在这个"记忆"的边缘,像是一个旁白,淡淡地、稳定地,叙述着。
"这是我母亲。"赵无极的声音说,"‘影’系女杀手。代号‘夜昙’。她死的那一年,我七岁。"
齐昊尘的视角,被这双手带着,往前移动。
病房。很小。一张病床。床上躺着一个男人——大约五十多岁,面容枯槁,鬓角花白,眼眶深陷,但眼睛出奇地亮。像是被某种内在的火焰灼烧着,把最后的光都逼到了瞳孔里。
那个男人看着"她"——看着赵无极的母亲。
"你来了。"男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深沉的、被岁月磨平了的温柔。
"嗯。"女人的声音。从"齐昊尘"所在的这个身体里发出来。沙哑。低沉。带着一种长期不用声带导致的、生涩的质感。像是这双手的主人,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坐。"男人指了指床边的一把椅子。
女人坐下来。
齐昊尘的意识,此刻被完全锁在这个身体里,像一个乘客,被迫坐在一辆他无法控制的车里,看着窗外的风景——但他知道,这辆车驶向哪里,他无法改变。
"我的时间不多了。"男人说。他的声音还是很轻,但很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知道。"女人说。
"我把东西准备好了。"
"……什么东西?"
男人从枕头下面,极其缓慢地、像是怕被什么人看到一样,掏出一个黑色的、巴掌大小的、布包。
他把布包放在女人的手里。
"这里面,"他说,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是‘那个人’的真名。"
女人的手,在这一刻,极其轻微地、抖了一下。
"……真名?"
"对。"男人点头,"‘影’系的最高机密。每个成员的真实姓名,都被封印在‘影’里。只有同样拥有‘影’系血脉的人,用黑色灯火,才能看到。"
"……为什么要给我?"
男人的目光,在这一刻,变得极其锐利。像是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一次、用尽全力的聚焦。
"因为你是我唯一信任的人。"他说,"而且——你快要死了。"
女人沉默了。
"你的病,"男人说,"还有三个月。"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男人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齐家的灯火,能‘看’到很多东西。包括——一个人的命,还剩多长。"
沉默。
病房里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三个月。"女人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像是她说"今天晚饭吃面"一样自然。
"三个月。"男人点头,"足够你把这东西,送到安全的地方。"
"……送到哪里?"
"给你儿子。"
女人的身体,在这一刻,极其轻微地、僵了一下。
"我儿子?"
"赵无极。"男人说出了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于……愧疚的东西,"你和他父亲的事,我知道。"
"……"
"我不评判。"男人说,"我只说一件事——那个孩子,身上流着‘影’系的血。他能承载这个东西。"
"承载。"
"嗯。"男人点头,"‘那个人’的真名,是有力量的。它被封在‘影’里,需要一個容器。一个活的、有血脉的、愿意承受的容器。"
"……"
"你愿意吗?"
女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解开黑色风衣的扣子,从贴身的衣服里面,掏出一把小小的、银色的、像是手术刀一样的薄刃。
她把薄刃的刀尖,抵在自己的左前臂内侧。
然后,她划了下去。
齐昊尘的视角里,那一道伤口,像是某种仪式的一部分——精准的、冷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外科医生式的——从肘部一直划到手腕,一道平滑的、整齐的、像是被尺子比着画出来的直线。
血涌出来。黑色的。不是鲜红。是黑色。
"影"系的血。
女人把那个黑色布包,打开。里面是一粒——种子。
不是植物的种子。是一粒光。黑色的、极小的、像是把一颗星星压缩成了一粒沙子一样的——光。
她用那把银色薄刃的刀尖,挑起那粒黑色光粒,然后——
把它,按进了自己前臂的伤口里。
伤口合拢。皮肤愈合。只留下一个硬币大小的、黑色的、烛龙形状的——
印记。
和赵无极手臂上的,一模一样。
"我承载它。"女人的声音,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极其平静,像是一块被磨了千百年的石头,终于找到了它最终的、平滑的形状,"但我不会让它死在我身上。"
"……"
"我会把它,种在我儿子身上。"女人说,"在他七岁那年。在他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
"……"
"然后我会在他十九岁那年,让他自己决定——"女人的声音,在这一刻,出现了第一丝、也是唯一一丝、颤抖,"——要不要交出去。"
齐昊尘的意识,在这一刻,被猛地拉出了那个身体。
像是有人在他头顶系了一根绳子,猛地把他往上拽——
他"回到"了自己的身体。
检察院。四楼。412。桌子。椅子。赵无极坐在对面,左臂伸着,前臂内侧的黑色烛龙印记,此刻在昏黄灯光下,像是一只睁开的、黑色的眼睛。
他的掌心,还按在那个印记上。蓝色灯火中央的黑色核,此刻正以极其缓慢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流进赵无极的身体。
反向流动。
不是他从赵无极那里"取"。是赵无极把那个"通道",推给他。
"你看到了。"赵无极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于释然的疲惫。
"……嗯。"
"我妈的事。"
"嗯。"
"她七岁那年把我带到齐家祖宅。"赵无极说,声音很平,像是在叙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你爷爷接待的我们。他看到我手臂上的印记,什么都没说。只是给了我一把钥匙。"
"……钥匙?"
"嗯。"赵无极点头,"祖宅兵器库的钥匙。就是你后来拿到的那一把。"
"……"
"你爷爷当年,就知道我会来。"赵无极说,"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包括——让我把‘那个人的真名’,交给你。"
齐昊尘的心脏,在这一刻,猛地跳了一下。
又是"安排好了"。
齐建业。他的爷爷。十年前。灭门之夜之前。
他把赵无极安排进了这个棋局。把"那个人的真名"分成了两半。一半封在齐家血脉里,一半塞进了赵无极的身体。
然后他死了。
留下一整个、精密到令人毛骨悚然的、需要十七年才能走完的——
局。
"你恨吗?"齐昊尘忽然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赵无极看着他。纯黑的瞳孔里,那种空洞的、吸光的质感,此刻似乎薄了一些。像是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极其缓慢地、挣扎着,往上浮。
"恨。"他说,"恨了很久。"
"……"
"后来我想通了。"赵无极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棋子也好,工具也好。关键是——你要走的方向,是不是你自己选的。"
齐昊尘愣住了。
这句话——"关键是你要走的方向是不是你自己选的"——
是陈卫国说过的。一字不差。
"陈卫国也说过这话。"他说。
"我知道。"赵无极说,"他应该说过。因为他也是你爷爷的……"
他停顿了一下。
"……棋子?"
"学生。"赵无极说,"你爷爷是他老师。你应该叫他师兄。"
齐昊尘的脑子,在这一刻,像是一台超负荷运转的计算机,突然完成了最后一次计算。
陈卫国。齐建业的学生。师兄。
齐建业——灭门之夜之前——把自己的全部布局和七份名单,分给了七个人。其中一份,给了陈卫国。
陈卫国是齐建业的弟子。
齐昊尘的师兄。
这个关系,此刻像一根线,把他和陈卫国之间所有的"合作"和"信任",重新编织了一遍。
不是"官方和网红"的合作。是同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