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长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马皇后手中那个紫檀木盒子。
那盒子此刻在他眼里,比催命的阎王令还要可怕。
他又看了一眼面色冷得像冰一样的马皇后,嘴唇哆嗦着,几乎是用气音问了出来。
“娘……娘娘……还……还要念吗?”
这个问题,他问得声音极小,可在死寂静的承天门城楼上,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还要念?
所有人都懵了。
那些文官们刚刚才从“皇帝栽赃儿子”的惊天大瓜里缓过一点神来,以为事情到了这一步,英王自证清白,皇帝认错,这天大的风波就算是过去了。
可谁能想到,马皇后竟然还不罢休!
听她那意思,这盒子里……
竟然还有别的东西?
“皇后是要斩尽杀绝?”
一个言官小声地跟旁边的同僚嘀咕,声音都在发颤,“这……这到底是要干什么啊?皇后娘娘这是要……让陛下青史留名吗?”
“闭嘴!你不要命了!”
他旁边的官员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捂住他的嘴,“你看娘娘那样子,开玩笑吗?这事儿,没完了!今天谁也别想囫囵着下去!”
恐惧,再一次潮水,淹没了这些文官。
他们原以为,朱沐英逼宫,只是为了自保,为了洗刷冤屈。
可现在看来,事情的走向,已经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这已经不是儿子跟老子的家庭矛盾了。
这是皇后,要联合武将勋贵,公开清算皇帝!
他们看向那个瘫坐在地上,已经彻底没了精气神的朱元璋,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同情?
可怜?
不,更多的是后怕和庆幸。
幸亏今天被清算的是皇帝,要是换做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了。
朱元璋也听到了李善长的问话。
他缓缓地抬起头,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马皇后。
他的最后一点希望,彻底破灭了。
他原以为,马秀英就算再心痛,再失望,终究还是他的结发妻子,会顾念夫妻情分,会为他保留最后一点帝王的颜面。
只要他肯低头,肯认个错,这事儿就能过去。
可他错了。
他看着妻子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那双曾经满是温柔和爱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失望和决绝。
他明白了。
她不是在跟他闹脾气,也不是在逼他认错。
她是在……
审判他。
用最公开,最残酷的方式,审判他这个大明朝的开国皇帝。
朱沐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说实话,他也被自己母亲这突如其来的强硬给惊到了。
按照他最初的计划,拿出这份“罗织”罪名的手谕,逼着朱元璋当众承认错误,为自己平反,然后顺势接管一部分兵权,为日后铺路,这事就算了结了。
他没想过要把朱元璋往死里整。
毕竟,血脉亲情摆在那里。
再怎么说,那也是他这一世的亲生父亲。
可是现在,母亲的举动,却让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他看着马皇后那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眼底深处那压抑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悲愤和痛苦,他忽然明白了。
母亲的爆发,不是一时冲动。
这是积攒了多年的失望,在今天,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这些年,朱元璋的猜忌和屠杀,伤害的不仅仅是那些功臣武将,更是深深地刺痛了这位与他风雨同舟、相濡以沫的妻子。
她是在为那些屈死的忠良而悲,为那些被猜忌的兄弟而愤,也是在为这个变得越来越陌生的丈夫而痛心。
朱沐英的心里,最后那点所谓的父子情分,在这一刻,也悄然淡去。
他想,既然母亲要这么做,那自己,就陪着她。
这不再是他一个人的战斗。
这是他们母子,对这个冷血帝王,最彻底的反击。
万众瞩目之下,马皇后没有理会朱元璋那杀人般的目光,她只是冷冷地看着李善长,一字一句地说道:“念!”
“一字不落,清清楚楚地念出来!”
“本宫倒要看看,他朱重八,背地里,到底都干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好事!”
“让在场的所有人,让城楼下的五十万大军,都听一听!我们这位圣明的陛下,是如何‘罗织’罪名,残害忠良的!”
马皇后的声音,不再有丝毫的温度,每一个字,都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砸在所有人的心头。
李善长浑身一软,差点直接瘫下去。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任何退路。
今天,他就是这张宣判皇帝罪行的嘴。
念,是死。
不念,也是死。
他颤抖着手,从那个紫檀木盒子里,拿出了第二份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
那纸张,比刚才那份还要泛黄,边角甚至有些破损,显然是有些年头了。
李善长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它缓缓展开。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屏住了。
只看了一眼,李善长那双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得像铜铃一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