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之上,那个自始至终都掌控着全场节奏的白袍少年,再次动了。

他没有再去看城楼上那个已经心如死灰的父亲。

而是缓缓地,调转了马头,面向了北方。

面向了那三十多万,曾经跟随他,在塞北的冰天雪地里,与鞑子血战了三年的袍泽兄弟。

他没有说话。

也没有做任何手势。

他只是缓缓地,缓缓地,从马背上,摘下了自己头顶那顶束发凤翅金冠。

露出了满头的,如墨黑发。

然后,他翻身下马,将那杆亮银枪,插在身前的雪地里。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百花战袍,掸了掸铠甲上的灰尘。

最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对着北方的军阵,对着那三十多万曾经与他同生共死的兄弟,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无比的,军中之礼!

“我,朱沐英!”

他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平淡和嘲弄,而是充满了无尽的沧桑和真诚。

“今日,在此!”

“谢我北疆三十万兄弟,三年来,不离不弃,舍命相随!”

“此恩,沐英,永世不忘!”

说完,他将头,深深地,深深地,埋了下去。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利益许诺。

只有最简单的,最真诚的,一个主帅,对麾下士卒的,感谢。

这一跪,比任何的命令,都更有力量!

这一跪,让天地,为之失色!

“轰!”

北方的军阵,那片沉默的乌云,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殿下!”

“是殿下!”

“殿下没有忘掉我们!”

无数的北疆老兵,在看到朱沐英下跪的那一刻,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个个虎目含泪,泣不成声。

他们是谁?

他们是北疆军!

是被朝廷遗忘在塞北苦寒之地,拿着最少的军饷,打着最苦的仗,死了都没人收尸的炮灰!

三年前,是这个少年,来到了他们中间。

他跟他们一起吃沙子,一起喝雪水,一起在死人堆里打滚。

他会记得每一个百夫长的名字。

他会在过年的时候,自己掏腰包,给每个士兵的家里,寄去一笔安家费。

他会在战斗结束后,亲自去抚慰那些阵亡将士的尸体,告诉他们:“兄弟,安心走,你们的家人,我来养!”

在他们心里,他早已经不是什么王爷,什么殿下。

他是他们的主心骨!

是他们的天!

是他们的神!

现在,他们的神,在向他们下跪!

这让他们,如何能承受?!

“吼——”不知是谁,第一个发出了野兽咆哮。

紧接着,三十多万北疆军,同时发出了一声震彻天地的怒吼!

那吼声,不为效忠,不为命令。

只为宣泄!

宣泄他们这三年来,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思念,所有的,对这个少年的,狂热的崇拜!

他们没有下跪,也没有易帜。

他们只是用最直接,最纯粹的方式,表达着他们的态度。

“锵!锵!锵!”

三十多万柄战刀,同时出鞘!

无数的刀锋,在阴沉的天色下,汇成了一片刺眼的,死亡的银色海洋!

他们高举着战刀,不是对准城楼,不是对准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