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的这番话,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他没有再一味地求情,而是将问题,上升到了整个朱家,整个大明江山传承的高度。

朱元璋的身体,猛地一震。

是啊。

他光想着除去朱沐英这个“威胁”,却忘了这么做的后果。

他杀了朱沐英,朱标这个太子,就真的能高枕无忧了吗?

不。

他会背上一个“逼死兄弟”的恶名。

剩下的这几个儿子,朱樉、朱棡、朱棣,他们哪个是省油的灯?

他们今天能为了朱沐英跪在这里,就说明他们重情义。

可反过来说,他们看到朱沐英的下场,难道不会兔死狐悲,不会对自己这个大哥,对自己这个父皇,心生怨恨和警惕吗?

到时候,为了自保,他们只会把自己的藩地,经营得如同铁桶。

那他朱元璋废了那么大劲,才建立起来的中央集权,岂不是又要走上唐末藩镇割据的老路?

他这是在为朱标铺路吗?

不,他这是在亲手为朱标,埋下无数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炸药桶!

他这是在毁了朱家,在毁了大明!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朱元璋脑中的混沌。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几个儿子,那一张张既熟悉又陌生的年轻脸庞,第一次,他开始反思自己。

我是不是,真的错了?

“父皇!”

就在朱元璋内心激烈挣扎的时候,燕王朱棣,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像朱标那样悲情,也不像朱樉那样暴躁,而是带着超乎年龄的冷静和锐利。

“父皇,您是皇帝,您想杀谁,没人能拦得住。别说杀一个儿子,就算您把我们兄弟几个,连同这满朝文武,全都杀了,也不过是您一句话的事。”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燕王,胆子也太大了!

怎么敢这么跟皇帝说话!

就连朱标和朱樉,都扭头,惊愕地看着自己的四弟。

朱棣却没有理会旁人,他只是盯着朱元璋,继续说道:“可是,杀了之后呢?”

“您杀了五弟,天下人会怎么说?他们会说,大明的开国皇帝,是个连亲生儿子都能下得去手的暴君。您一辈子爱惜的名声,就全毁了。”

“您杀了我们兄弟几个,天下人又会怎么说?他们会说,朱家无情,皇家无义。这天下,是我们朱家的天下,可我们朱家人自己,都斗得你死我活,那还指望谁来真心实意地为这大明卖命?”

“父皇,您杀了功臣,可以说他们是功高震主,不得不除。可您杀了儿子,您能跟天下人说什么?说他们也功高震主吗?”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心,才是这江山最稳固的基石。您今天要是为了一个‘猜忌’,把我们朱家的民心,全都杀没了。那这大明江山,离覆舟之日,也就不远了!”

朱棣的这番话,冷静,犀利,甚至可以说是刻薄。

他没有哭,没有求,而是像一个最冷静的旁观者,赤裸裸地,将朱元璋如果一意孤行,将会面临的所有残酷后果,血淋淋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这比任何哭喊和哀求,都更让朱元璋感到胆寒。

他看着朱棣,这个他一直觉得最像自己的儿子,第一次发现,他根本看不透他。

这个儿子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他真的只是在为朱沐英求情吗?

还是……

他有更深远的图谋?

朱元璋的心,彻底乱了。

朱棣的一番话,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朱元璋已经快要燃烧的理智上。

暴君……

毁了名声……

民心尽失……

江山覆舟……

这些词,每一个,都一根毒针,狠狠地扎进了朱元璋内心最敏感,最脆弱的地方。

他这一辈子,最在乎的是什么?

除了这个他亲手打下来的江山,就是他身后的名声!

他想当一个圣君,一个能被后世万代传颂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伟大皇帝。

所以他才那么痛恨贪官,所以他才那么爱惜百官,所以他才制定了那么多严苛的律法,来约束官员,约束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