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嫂子的脸从红变白了。她大概没想到李享知能把“人情“这两个字拆得这么细——在她看来,男人上女人家门、买过东西,就是“有人情“。至于谁欠谁、欠多少,那是糊涂账,不用算那么清。可李享知偏偏把它算清了。
王晓雨这时候抬起头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看了孙嫂子一眼又低下了。
李享知没给她开口的机会。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规矩表前——上面贴着五条规矩,是小芳写的。他指着那张纸对孙嫂子说:
“嫂子,你看看这个。“
孙嫂子凑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她不全认得,可小芳的字写得工整,她磕磕绊绊念了两条:“情分不能变成债……咱家不是救济站……“
“这是我家的规矩。“李享知说,“不是我个人说的,是我家四个人商量着定的。啥叫情分、啥叫债、啥该帮、啥不该帮——有标准。不是谁上门来说几句好听的,我就松口。“
他回到桌前坐下,看着孙嫂子和王晓雨:“嫂子,我不跟你绕弯子。王晓雨的事,我以前说过不行,今天还是不行。不光今天不行,以后也不行。不是我跟她过不去,是我家有规矩。规矩在那张纸上写着——跟咱家没关系的事,不帮。她那三个闺女不是我的,她家的日子不是我家的。这条线,我不会再让它模糊。“
孙嫂子的脸色很难看。她大概觉得自己今天来是给了李享知面子——一个嫂子辈的人亲自上门,你不得给个面子?可李享知不但没给面子,还当着她的面把话说死了。她站起来,嘴皮子动了两下,最后只说了句:“大兄弟,你这事做得太绝了。“
“不绝。“李享知说,“规矩清楚就不叫绝。规矩不清楚才叫绝——今天帮了明天不帮,你说是绝还是不绝?“
孙嫂子没接话。她拉了一下王晓雨的胳膊,两个人出了院门。走到巷口的时候,孙嫂子回头看了李享知一眼,嘴里的嘟囔隔着几步远听不清,可从嘴型看,跟赵婶上次走的时候差不多。
门关上之后,李享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他已经第四次拒了王晓雨了。四次,四种法子——自己来、派媒人、派女儿、派嫂子。每一种都被他挡了。可他知道,挡了四次不代表没有第五次。王晓雨不会停——不是因为她有多坚持,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没有别的路。
在农村,一个带着三个孩子的寡妇,日子确实不好过。她来找李享知,不是因为她觉得李享知欠她,是因为她找不到别人。村里的其他人没能力帮,她前夫家的亲戚不肯帮,她娘家的嫂子嘴上说得好听,可真到掏钱的时候也不会出一分。
她只有李享知这一个“看着好说话的有钱人“。
李享知知道这些。他不是不同情她——前世他同情了她二十年,把家底都掏给她了。可同情不能当规矩用。你同情一个人,帮了她一次,她觉得你该帮第二次;你帮她十次,她觉得你该帮她一辈子。到最后你的同情被她当成了义务,你的好心被她当成了欠债。
前世他死在出租屋里的时候,王晓雨的三个闺女没有一个来看过他。
这个记忆比什么都清楚。
他回到堂屋,看着墙上那张规矩表。五条规矩,是小芳写的,工工整整。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还差一条。
前面五条讲的是“情分不能变成债““咱家不是救济站““四个人商量着定““不管谁来一律不帮““打假货是打路子“。这些规矩都是针对具体事的——王晓雨的事、假货的事、帮手的事。
可没有一条规矩是讲“家里的东西什么时候讲情、什么时候讲规矩“。
他坐下来,拿了一支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六、家里的事分两类:家里面的事讲情,家外面的事讲规矩。家里人之间有让有谅,家外面的人来谈事——不管是亲戚、熟人还是陌生人——一律按规矩走。情分只在自家人中间算,出了这个门,只认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