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区办公室主任老许抱着一摞文件迎面走过来,刚要张嘴汇报工作,蒋方全只扔下一句“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人已经出了大门。老许愣在原地,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自言自语道:“蒋主任这是怎么了?今天怎么火急火燎的?”
蒋方全的车是一辆伏尔加,沿着山路一路往山下驶去,车轮碾过盘山公路上的碎石子,沙沙作响。他把车窗摇下来半截,四月的山风灌进车里,带着草木初醒的清香。
他想起自己毕业那年,吴教授在办公室里劝他留校,说他有做学问的天分,他却铁了心要回革安,说要把仟山建成辽南的文化名山。吴教授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拍拍他的肩膀说:“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这条路不好走。”这些年他在景区苦苦经营,想做的事一件没做成,倒是学会了跟各路牛鬼蛇神打交道,劳心费神,痛苦不堪。如今听说吴教授到了革安,他心里像被人投进了一颗石子,激起了沉在心底许久的波澜。
司机刚把车子停稳,蒋方全就迫不及待推开车门,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进了东山宾馆。他连电梯都没等,直接走楼梯上去。到了房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门开了,吴教授戴着老花镜站在门里,看见蒋方全,先是一愣,随即笑了,笑容里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爱和几分揶揄:“小蒋,好几年不见了,你瘦了。”
蒋方全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叫出一句:“吴老师……您怎么来了?”他握住吴教授伸过来的手,那双手苍老而温热,像当年在教室里帮他改图纸时一样。
吴教授把他让进房间,赵明哲和丁学文也在房里。吴教授指着他俩对蒋方全说:“小赵找到我,把你在仟山的构想跟我讲了一遍。我听了很感兴趣,就跟他过来了。你的那套思路,比毕业时候成熟了,格局也更大了。”
蒋方全有些局促地坐在沙发边上,双手搁在膝盖上,像个被老师叫去谈话的学生。吴教授问起仟山这几年的变化,蒋方全一一回答,从盘山路的路面老化说到三个广场的石板破损,从游客投诉说到预算缺口。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越来越深,吴教授不时插几句专业意见,蒋方全认真听着,偶尔辩驳,吴教授也不恼,只笑着说“你还是当年那个脾气,犟的要命。”
赵明哲和丁学文坐在一旁,几乎插不上嘴。丁学文偷偷凑到赵明哲耳边,压着嗓子说:“看见没,这哪是找老师,这是见着亲爹了。蒋方全平时跟谁这么说过话?这吴教授一来,他整个人都变了个样儿。”赵明哲没接话,只是点点头。
晚上,赵明哲在东山宾馆的餐厅包间里安排了一桌接风宴。吴教授坐主位,蒋方全坐他右手边,赵明哲和丁学文分坐两侧,还有两个吴教授带来的研究生。菜上齐后,赵明哲起身倒了酒,笑着说:“吴教授,蒋主任,今天这顿饭没别的意思,一是给吴教授接风,二是感谢蒋主任给咱们这个机会。我敬两位一杯。”
蒋方全端起酒杯,迟疑了一下,还是跟吴教授碰了碰杯,轻轻抿了一口。
丁学文在桌下踢了踢赵明哲的脚,眼睛里全是得意。酒过三巡,话头又绕回到工程上。蒋方全放下筷子,看着赵明哲和丁学文,语气比平时缓和了许多,“赵经理,丁经理,既然吴老师愿意出山,那设计方案就麻烦吴老师把关了。只要设计图和施工方案能通过,这个工程就交给你们做。”
他说完又看向吴教授,声音低了几分,“吴老师,您知道我的性子,仟山是我的命,我不能让人把它做砸了。”
吴教授端起茶喝了一口,笑道:“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是来帮外人对付你的。我既然来了,就不会让仟山砸在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