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游乐场45 | 游乐场(七)

几人嘻嘻哈哈地进门,没打招呼,我心里先是想着,完了,家里没什么吃的,孩子们吃什么?

“小果……”

小果没理我,直接进了屋,过了会儿又出来:“奶,把钱给我。”

“要钱干什么?”

“你别管。”

“你们这么多人要干什么?”

狗蛋笑了一声,走上前:“大娘,你孙子跟我们借了钱,你还不还?”

我心一沉:“借了多少?”

“五百。”

“没钱,没钱。你们出去,出去!”

我直起腰,想把人往外赶,但一个都推不动,我又转向狗蛋:“狗蛋,你好几天都没回家了,你奶在家等你……”

狗蛋没理我,只看着小果。

小果站在那里,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人,旁边的人笑着推了他一把,说:“你说不给钱就打的,你上啊。”

小果慢悠悠转过来,眼神像是一个陌生人,他恶狠狠地说:“你他妈藏哪儿了,拿出来!”

“小果,你说什么?”

我倒在地上。

然后才反应过来脸火辣辣地疼,小果第一下打在我脸上,我脑袋偏过去,踉跄了一步没站住撞在灶台边,耳朵里嗡的一声,跌在地上。

周围的孩子哄笑起来,那笑声在这个小灶房里转来转去,撞在每一面墙上,像是电视里我听不懂的合唱。

那么响,那么近,像是某种瘆人的旋律。

有的孩子掏出什么,是手机,举起来,对着我们这边。

第二下踢在我肩膀上。

“说不说?”

第三下在背上。

“说不说!”

小果的声音很熟悉,但语气是陌生的。那是我一口一口喂大的,是我一个冬天一个冬天盖着被子看着的,是我一个夏天一个夏天摇着扇子怕热着的,是我放在心尖尖上疼的小果啊!

“小果……别打了……奶说,钱在……”

我想告诉小果,炕席底下还有钱,是我省的,是留着给他的,你掀开炕席……底下有,你拿去,你别再打了,奶告诉你,炕席底下有。

但那些话在喉咙口,出不来。

“说不说?”

张嘴是气、是喘,只有呜呜的一点声音。

“说!”

不成字,不成句。

“快说!”

“炕席……炕席……”,我说不出话,意识模糊地重复,“炕席……”

我听见那些男孩在翻箱倒柜,听见炕席被整个掀开,我甚至听见了那几张崭新的票子,被攥在手里的声音。

疼。

疼得分不清楚哪里是哪里,只知道胸口有什么东西压着,呼吸往上提,提不起来。

小果……疼……

我在心里喊。

建国……妈好疼……

地上的泥地是冷的,我的脸贴着它,闻着那个味儿,泥土的味儿,是那种经年的湿和干混在一起的味儿,从我出生就认识的味儿。纷乱的脚步声走过,门开了,风灌进来,灶台里的火被风吹的直晃,像是大风下的麦穗,像是田里跳舞的老疯子。

灶台里的火把地照得一明一暗。

我只能看见自己的手背,手背上的皮是皱的、松的、布满老茧,可不知道为什么,我仿佛又看见了出嫁那年我的手,年轻稚嫩。

嗡的一声,眼前白了。

眼前是一口井,黑的水,看不见底。黑黑的井口越来越小,成了娘赤脚走在泥地上的脚印,一个一个。娘往前走,抬起头,天上炸开一个烟火,接着是无数个,那是建国出生的烟火,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灶台里的火还没灭,红薯还在咕嘟咕嘟。

我想,那红薯要煮烂了。

我想,天这么冷,不知道小果要去哪里,有没有饭吃。

我想,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或许就是几十年前,秀丽嫁人的前一夜,打开房门,给了她那20块钱……那是我贴身藏着的20块钱……

也挺好的。

也挺好的。

然后我什么都不想了。

漆黑一片。

寂静无声。

我叫杨晓,晓是天亮的意思。

我死了。

现在。

我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