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游乐场39 | 游乐场(一)

娘带着我回家。

爹和奶奶在堂屋吃饭,见娘抱着我回来,刚想开口骂,这点事都有脸干不好,娘却扑通一声跪下,枯瘦的膝盖与坚硬的泥地相接,没有一丝缓冲,她却像感觉不到痛,只有不晓世事的我,又饿又惊,被突如其来的震动吓得哇哇大哭。

“哇哇哇哇哇哇哇……”

在我的哭闹声中,娘乱着头发、红着眼睛,第一次提出自己的想法:“这个留下。”

爹不让。

娘说:“不留下,我们娘俩一块死。”

爹没动。

娘又说:“你要儿子,我给你生,下一胎要是还不是儿子,我自己带着她去跳井,不用你动手。”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像是在地缝里钻出来的,“我娘家还有个妹子,我去说,让她嫁过来。”

屋子里静了很久。

爹把旱烟掐灭,站起来,骂了一声,进里屋去了。

这是答应了。

娘还跪在原地,松了一口气,又缓缓僵住。她直愣愣地跪着,手还抱着我,可力道却越来越紧,紧得我越来越疼,哭得越来越大声。

娘终于回神,她抬手拍了拍我的背,嘴里哼着什么,哄我,声音是哑的,哄着哄着,她自己又哭了。

她哭的时候,我不知道。我那时候太小了,什么都不懂。

不明白自己生下来,却差点死了。

不明白自己差点死了,却又活下来。

不明白活下来,还不如死了。

娘的眼泪无声的流下,一滴又一滴落到我脸上,比裹着我的草席还要凉。

我什么都不明白。

我只是哭。

“哇哇哇哇哇哇哇……”

我哭着长大。

五岁以前,我没有名字。

我五岁时,娘终于生出了弟弟,爹放了一卦鞭炮,鞭炮声传遍全村,那天是我记忆里爹笑得最开的一次,我站在院子里看他,忽然觉得陌生,这是我爹,但那张笑脸我从来没见过

弟弟满月,村里来了个干部要登记户籍,突然看到了角落里的我。

那干部问我叫什么,爹说没取,干部低头看了看我,说:“这么小一个,就叫杨晓吧。”

爹说,随便。

就这样,我有了名字。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我不叫“杨小”,我叫“杨晓”。“晓”是天亮的意思,可天亮又怎么了?

天亮,不过是新的一天饿肚子。

我第一次吃上弟弟的剩饭,才知道之前肚子里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叫做饿。

这种饿随着年岁的生长,变得日益清晰。那种饿不是一顿饭没吃的饿,是从骨头缝里生出来的,日日夜夜都在的那种饿,早上睁眼就已经在饿,晚上睡着了还在饿,饿成了一种背景,像村后头黄土坡的颜色,就在那里,从来没有消失过。

奶奶死了,可家里的粮食还是不够。

爸吃完,轮到弟弟,弟弟吃完,才轮到我跟娘。

有时候轮到我们就没了。

娘会把她那份给我。

我知道她也饿,但我还是接过来吃了。我饿,我没有办法,我那时候小。

但是后来,我长大了,一想起这件事,喉咙里就有什么东西往上顶。

娘这一辈子,大概从来没吃饱过。

不只是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