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五十九

听对方确定的语气,夏陆望没有反驳,半晌后轻轻点了点头。

秦承林的手在棋盒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抓抚着棋子,不知是在思考接下来的棋招还是之后的谈话内容。

“哦,差点忘了……我还没有谢过夏小公子对吾儿的救命之恩。”

夏陆望不好一直盯着棋盘,他抬起头没有躲闪地跟秦承林四目相视,缓缓却也坚定地摇摇头,“何足挂齿,而且我相信琰川也有能力自保。”

“哼……他?”秦承林放下一颗黑棋后,正在往回收的手虚握了一下,然后哑然失笑,夏陆望不太明白这是在笑什么,看来秦承林对秦琰川似乎有……意见?

摸不清这对父子之间的关系究竟如何,夏陆望不欲轻易再多说些什么,他并不希望自己不经意的举动会令秦琰川之后为难。

原以为夏陆望会主动询问一二,没想到却是错了,对方一幅把心神都放在棋局上的模样不似作假。

可越这样,秦承林越想说点什么,他摩挲着掌心中被自己握暖了的棋子,沉吟了一会等夏陆望走完这步便从容又怀念地道来,“不是作为父亲的自夸,琰川……天生聪颖,敏而好学不说,居然还是难得的练武奇才,根骨绝佳都不足以来形容其中半分。”

镇定的夏陆望听到后半句终于忍不住微微瞪大眼睛毫不掩饰地望过去,需知几月前石洞中发生的一切犹如昨日,他还牢记对方没有武道修为,经脉不通,是个无法习武的废人,怎么现在听来竟不是那么一回事?

秦承林没有错过夏陆望诧异的表情,他却像不曾注意到这点一般自顾自接着说下去,“吾妻早逝,只留下他这一子,不过,得了这般出色的继承人又何需其他血脉……”说到这儿秦承林沉默了下来,夏陆望还在消化这番话里的信息自然无暇出声,和对弈时的沉默迥然不同,这片刻的寂静愈发显得沉重诡异。

“哈……”秦承林自己从回忆中走了出来,下了一步棋后示意有些愣神的夏陆望轮到他了,“便该是上苍嫉妒琰川,或者是嫉妒吾人有此麒麟儿。琰川那年不过十多岁,呵呵,个头不高,身手已经相当了得,不过自他懂事后就没出过几次谈穆谷,吾人当年也还未继承秦王府,想在还能偷空时带他出谷见见世面。”

秦承林一边诉说着秦王府不为外人所知的隐秘,一边不忘在夏陆望落子后望着棋盘,看起来在思考自己下一步该如何走,语气越来越低沉,“哼,当时修者里出了个叫血煞还是什么煞之类的玩意,据说难对付得很,吾人受朋友之邀前去助他一臂之力,于是干脆把琰川带了去。”

夏陆望脑袋里一半是棋局,一半是秦琰川,好不忙碌。

“……这些无聊的打打杀杀之事自然不会扯上琰川,我们掩饰好身份在玉仙门落脚。想着琰川如此聪明懂事,又有身手,还安排了旁人保护就定然准备万全没有大碍,等血煞的踪迹被发现后,吾人独自出发离开了玉仙门。”

跟语调相反,秦承林的表情越发沉静,彷如在述说一个随意听来的小故事,“玉仙门好歹是个大派,原以为琰川的处境是最安全不过,怎料,天意……呵……等收拾完那个血煞后,在返回路上吾人就接到秦王府的秘信,说琰川出事了。”

这段话讲完,秦承林落一颗黑棋,旁人大概一时看不出他究竟有没有走神太多,“等到了玉仙门就发现琰川的情况比想象中严重百倍……修为不再,经脉尽断,甚至还中了奇毒。”

夏陆望听得心里一颤,从未想过看上去那样潇洒自如的秦琰川原来还有这等经历。

“想吾堂堂秦王府传人,自以为医术已达至臻地步,天下没有医不好的人,到头来却是连自己的孩儿都救不了,那毒附入五脏六腑,奇经八脉,要不是回来及时,怕连琰川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如此凶险的情况,秦承林倒说得很轻松,不过也是,秦琰川现在活得好好的,自然最多是让人回想起时心有余悸罢了,但……

“经脉、修为统统好说,可那毒若是清不干净,琰川这辈子毁了不论,能否活下来都是个大问题。”秦承林换了个坐姿,眼神深幽,黑眸中虽然映着的是方正棋盘,但大概没在用心思考,“哼……最后玉仙门为了弥补和致歉,献出了一半的门中至宝,名为坤元血的奇物。此物不仅含有雪蟾、息龟、金线蛇三种天下难得奇兽的心门血液,还混入了天山雪莲、千年人参、玉顶灵芝的精华,这是连秦王府都没有的珍惜宝物。不过当初想这般炼制它的人定是个疯子,这几样东西,有至寒至热之物,更有至和至冲之物,想不通为何最后居然能使它们真正融合,此物每一味药分开来都有起死回生,解毒疗伤之用,可混合一块后,怕是无人能承受这其中六物蕴含着的气血劲力,到了最后一步,我甚至思量与其让琰川承受折磨后死去,不若让我做父亲的亲手送他比较好……”

夏陆望举着棋子半天没有落下,眼眸游移不定,最终闭眼不语。

“好歹是最后的希望,于是琰川的爷爷想出个办法,不必直接服用,先滴入热水中再让琰川全身蒸浸其中,使药效默默渗透到他体内各处。”秦承林在说起这件事起就没再看一眼夏陆望,仿佛沉浸在自己的话中无法自拔,“对一个才十多岁大,还没受过什么痛的孩童来说,那种慢慢排出毒素的过程不吝于千刀万剐之苦吧,琰川有几次可是直接晕了过去,但下一回他还能毫不犹豫地坐进去。”

说到这里秦承林的表情值得玩味,似乎对秦琰川的对待态度没能感到自豪和欣慰,“……可惜我们想得还是太天真,这种功效猛烈的怪药,就算是用再温和缓慢的手段进入人体,一般人也不能承受下来,何况琰川那时的糟糕情况……”看秦承林的样子,大概之后还发生了不少事,但他并没有一一讲来,而是直接跳到了后面,“……反正等琰川熬过那段时日,我们却发觉他体质大变,药效稀释后依然过于狂暴,多次下来,吸收完全进入内体使得经脉全部受损,杂质淤积堵塞于内,丹田空虚脆弱得不到修补,原以为调养一段时间就能改善,可之后偏发觉此血带来的弊处比我们想的还要多,大概是坤元血已经真正混入琰川的体内,他的五感比之前灵敏上百倍,一旦稍许劳累,血液加速流动会造成很大痛苦,在受伤后,哪怕细小伤口也竟不能自行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