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花厅里的碗碟被春桃和安安带着几个小侍女撤了下去。
侍女们重新换上了热茶,杯沿升起袅袅的白汽。
徐妙清和蓝沁怡起身回了后院去看孩子,朱煜和朱烜和婉宁还等着她们去哄睡。
花厅里剩下朱十八和几个年轻人,长桌已经被清理干净,杯盏在桌面上各自的位置前冒着热气。
朱十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从在座的每一个人脸上依次扫过:“军改的事相比你们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虽然这事你们都没参与其中,但我也想听听你们都有什么想法。”
他把茶杯放回桌面继续道:“我不是要你们说出什么完美的方案来,就是想听听你们站在各自的位置上,是怎么看这件事的。你们在格致院和工研院待了这么久,接触的东西跟朝堂上那些官员不一样,你们的视角也许能补上一些他们看不到的盲区。所以不用怕说错,也不用把话说得太圆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朱槫第一个开口,他平时在工研院和格致院之间来回跑,说话的时候也是直来直去的风格:“侄孙觉得,那些拖着不交兵权的门阀,说到底还是怕交出去之后手里没东西了。他们手里没兵权就没安全感,觉得朝廷哪天翻脸他们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看着朱十八嘿嘿笑道:“要是能让他们看到,交出兵权之后朝廷会给他们安排别的差事,而且不会比带兵差,那他们就没理由再拖着了。比如让他们去管屯田,去管后勤,去管新兵训练,这些活他们干了一辈子,闭着眼睛都能做好,而且比年轻人稳当。”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侄孙说的这些都是大面上的话,具体到每家门阀的情况肯定不一样,有人信朝廷,有人不信,不能拿一套说辞去对付所有人。”
朱桢在朱槫说完之后开口道:“侄孙觉得,除了给退路之外,还有一件事需要做,那就是让那些门阀看到改制之后军队的实际变化,让他们亲眼看到新编制下的军队比旧卫所更有效率、更有战斗力。如果只是发一道公文说‘以后按新制来’,他们在应天也看不到具体的实例,心里始终是悬着的。
他停了一下:“如果他们能亲眼看到改制之后军队还能照样打仗,甚至比以前打得更好,他们的顾虑就会少一层。”
方孝孺点了点头:“学生觉得,军改的阻力来源不只有门阀自身的利益考量,还有他们对朝廷态度的不确定性。”
他看了一眼朱十八,“如果朝廷能在一段时间内持续做出一些让那些门阀放心的事情,比如按时发俸禄、定期巡查安置情况、对已经交权的将领给予公开表彰和实际的职务安排,让他们通过这些持续的动作而不是某一次特赦或某一份诏书来确认自己确实没有后顾之忧,那他们的观望时间就会越来越短。”
解缙接过了话头:“学生补充一点。除了让门阀们看到改制之后军队的战斗力没有下降之外,还要让他们看到改制之后他们的手下也能有出路。那些门阀之所以难缠,除了他们自己不想交权之外,还因为他们手下那些跟着他们多年的部将和亲兵也在观望。如果他们担心自己交权之后手下人没有着落,他们的态度自然会犹豫。如果改制方案里能明确列出对各级部将和亲兵的安置标准,让他们知道跟着自己多年的人也不会被随意打散或闲置,他们的态度就会缓和很多。”
马和与马文铭兄弟俩最后开口。
马文铭说话前先看了一眼朱十八:“学生觉得,军改能不能推下去,不能只看门阀和那些旧部的态度,还要看朝廷自己有没有足够的执行力和决心来完成这个过渡。改制不是一道圣旨下去就能在每一条村庄和每一个卫所同时生效的,期间会有人观望、有人拖延、有人抱团,中间的各种变数都会影响最终结果。如果改制过程中出现反复、中断或标准不一,那些原本观望的人就会更加犹豫,而那些原本打算配合的卫所也可能因为执行不力而失去信心。所以学生觉得,改制方案本身固然重要,负责执行改制方案的人能不能坚持按同一个标准走完整个过程,可能比方案本身更关键。如果负责执行的人在中途换了方向或者改了标准,方案写得再好也等于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