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那些记录之后,隰衡又开始写别的东西。

他写了自己从出生到现在的经历——随国的往事、逃亡的岁月、宋国的生活、楚地的发现、宛丘的十五年、季妫的一生。

他写得很细。

有些细节他怕自己会忘记,比如师父喝茶时杯子放在左手边,比如季妫笑起来时嘴角有一个小小的弧度,比如陶铺门口那棵歪脖子柳树。

他把自己能想到的一切都写下来。

不是为了留给别人看,而是为了留给自己看。

如果有一天他忘记了自己是谁,他可以打开这些竹简,读一读自己写下的字。那样他就会知道,他曾经是谁,他曾经爱过谁,他曾经为了什么而活。

这是他的记忆。

也是他仅剩的财富。

最后,他在竹简上写下了一段话。

“余今四十有一,容颜不改于十九。流离半生,所见所闻,皆已记于此简。然世事无常,余不知前路何往。“

“巫逐欲以权力驭天下,余不与之。然余亦不知自己当如何自处。天下将变,秦国日强,此非人力所能阻。余将顺时而动,以求存身。“

“师父尝言:史官之责,如月之恒,如日之升。余年少时不解其意,今稍有所悟。史官不干预天下大势,不评判是非功过,只如实记录,以待后人评说。“

“余将遵循师训,继续记录。记录所见,记录所闻,记录这个正在变化的时代。“

“直到余彻底忘记自己是谁的那一天。“

他放下笔,看着那卷写完的竹简。

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第二天,隰衡去了城南的陶坊。

他定制了一只陶罐——不大,刚好能装下所有的竹简。陶罐烧得很厚实,盖子严丝合缝,不透水也不透光。

他把所有写好的竹简都装进陶罐里,用蜡封好盖子。

然后他回到住处,在床边的地上挖了一个坑。

他把陶罐放进去,用土埋好,踩实。

从外面看,这里和别处没有任何区别。

除非有人知道他在下面埋了什么。

隰衡站在那个地方,低头看了很久。

如果有一天他彻底忘记了这里发生过什么——忘记季妫,忘记师父,忘记这一切——这些竹简会替他记住。

也许有一天,会有人把它挖出来。

也许永远不会。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们在这里。

像一颗种子,埋在地底下,等待着发芽的那一天。

离开宛丘之前,隰衡做了一件事。

他去了城南的山坡,看了看季妫的墓。

墓前那块无字的石头还在,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斑驳了。隰衡站在墓前,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墓前。

那是一块布。

他亲手织的布——用的是他这几个月在学织时练出的笨拙手艺。布的颜色是季妫喜欢的青色,上面什么花纹都没有,只是素净的一片。

“我来看你了。“

他轻声说。

“我要走了。“

“去很远的地方。可能……很久都不会回来。“

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那块粗糙的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