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哭了。“

她对女儿说,声音微弱但清晰。

“人总有一死。娘活了这么久,已经够了。“

女儿哭得更厉害了。

季妫叹了口气,然后看向隰衡。

“你……还在啊。“

“我在。“

季妫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释然的、安心的、仿佛放下了所有包袱的笑容。

“你知道吗……我等了你一辈子。“

“但我不后悔。“

“能遇见你……是我的福气。“

隰衡看着她,眼眶发热。

“你不会有事的。“他说,声音有些哑,“你会好起来的。“

季妫摇了摇头。

“别骗我了。“

“我又不是傻子。“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动。

“我知道你不会有事。“

“你从来都不会。“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是弯的。

“你会一直……一直活下去……“

“记着我。“

“好吗?“

隰衡点了点头。

“我会记着你。“

“一辈子。“

季妫笑了。

然后她闭上眼睛。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松开,像是一片落叶飘落。

隰衡低下头,看着她安详的脸。

她走了。

走得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

他没有哭。

他想哭。他觉得自己应该哭。但他的眼眶干涩,胸腔里空空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他记得该悲伤。

但那个“痛“在变淡。

疯叟的话应验了。

寿元之种的代价,不是死亡,而是遗忘。不是忘记那个人,而是忘记那种感觉。

他还能记得季妫是谁——记得她的名字,她的长相,她说过的话。但她带给他的那些东西——温暖、悸动、心痛、思念——这些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像潮水退去,只留下干涸的沙滩。

这比失去她本身更让他恐惧。

他终于明白了疯叟为什么会疯。

不是因为他忘记了什么,而是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忘记。

每一个还保留着记忆的瞬间,都是一把刀。

季妫被葬在城南的山坡上。

那是一个向阳的地方,能看到整座宛丘城。隰衡站在墓前,看着那一方新土,沉默了很久。

他不敢立碑。

碑上要刻名字,名字会留下痕迹,痕迹会暴露身份。他只能用一块无字的石头,代替所有的言语。

季妫的女儿在坟前哭了一场,然后被人扶走了。隰衡留了下来。

他坐在墓前,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像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他忽然想起季妫最后说的话。

“你吃过了吗?“

那碗馄饨,他记得很好吃。

但他记不清是什么味道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还是二十岁的样子。光滑,紧致,有力。

而季妫的手,他记得很苍老,苍老得像枯树皮。

但那种触感已经模糊了。

他在遗忘。

每一刻都在遗忘。

那天夜里,隰衡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随国,回到了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院子里的枣树还在,师父坐在廊下喝茶。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没有战乱,没有逃亡,没有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