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那样站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里面忽然传来一阵欢呼。

“醒了!醒了!“

隰衡松了一口气,悄悄转身离开。

后来他听说,那个孩子烧了三天三夜,差点没挺过来。是大夫用了祖传的药方,才把她从鬼门关上拉回来。

隰衡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想起季孙陶那年大病初愈时门口挂的红布,想起季妫在庙里磕头时额头的青紫,想起她看着女儿时眼里的泪光。

这个女人经历了太多。

而他只能看着。

季孙陶是在第八年的秋天走的。

那天早上,隰衡出门的时候,看见陶铺门口挂着白布。

他没有走近。

他只是站在远处,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看着那口黑漆漆的棺材,看着季妫跪在灵堂前烧纸的背影。

她的头发全白了。

这才几个月的时间。

隰衡后来才知道,季孙陶的病其实早就有了,只是一直瞒着她。他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最后那场病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季孙陶走的时候很安详。

据说他前一天还在门口劈柴,第二天早上就再也没有醒来。

他留给季妫的最后一句话是:“照顾好孩子。“

季妫没有哭。

她只是点点头,然后转身去忙后事。

但隰衡看得出来,她在强撑。

她的眼睛是干的,但里面有一种死寂般的东西。那是一个人把所有的悲伤都咽下去之后才会有的神情。

他想上去抱抱她,但他没有。

他只是远远地看着她,像过去这些年做的那样。

看着她在灵堂前跪着,看着她送葬的队伍从街上走过,看着她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铺子里。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看着。

季孙陶走了之后,季妫一个人撑着那个家。

她的女儿已经十二岁了,能帮着她做一些事情。母女俩相依为命,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还过得下去。

隰衡开始更多地出现在她身边。

他会在她挑水的时候“恰好“路过,接过扁担帮她挑一段路。他会在她生病的时候“恰好“在门口,放下一包药材就走。他会在她缺钱的时候“恰好“来买陶器,买很多,多到她自己都觉得奇怪。

但他从不说自己的名字。

她也从不问。

有时候他们会在门口说几句话,都是最寻常的寒暄。

“今天天气不错。“

“是啊,该晒被子了。“

“铺子里的陶器很好用。“

“多谢。“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但隰衡知道,这就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相处方式。

不需要太多言语,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追问。只要还能见面,还能说几句话,就已经足够了。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

也许有一天,季妫会彻底忘记他。也许有一天,他会彻底忘记季妫。

但至少现在,他们还记得彼此。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