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隽永挂了电话,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随州出土的是战国中期竹简,大约公元前四世纪。宝鸡出土的是秦代竹简,大约公元前三世纪末。两个地方,相隔八百公里,相隔将近两百年。同一个不常见的名字。

如果这只是一个巧合呢?“隰“虽然罕见,但不是没有。“衡“更是常用字。两个不常见的字恰好组合在一起,出现在两个不同地点的古代文书里,概率虽然低,但也不是不可能。

他可以说服自己这只是一个巧合。如果他不是一个严谨到近乎偏执的学者的话。

但林隽永偏偏是。

他打开电脑,开始检索已发表的考古报告中的关键词组合。“隰“、“隰衡“、随州、宝鸡——大多数搜索结果都是空白的。这类生僻的人名在出土文献中出现频率极低,公开材料中更是几乎找不到。

但当他把检索范围扩大到一些未公开发表的考古简报和私人学术通讯时,他发现了第三条线索。

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的内部刊物《中原考古通讯》上,有一篇写于十五年前的短文,提到了洛阳东郊一处东汉墓葬中出土的一方画像石。画像石上有题记,大多已经漫漶不清,但有一个名字保存得相对完整——

“隰衡“。

林隽永盯着屏幕上的拓片照片,一个字一个字地核对。

隰。衡。

和战国竹简上的写法不同。和秦代竹简上的写法也不同。但确实是这两个字。

东汉。洛阳。比宝鸡的秦简又晚了三百年。比随州的战国竹简晚了将近五百年。

三个地点。三个时代。同一个名字。

他又看了看最后一行。“第十七世 某 徙于陈 不书名“——传到了第十七代,有一人迁去了陈地,但连名字都没留下。

大约四百年。如果始祖“衡“生于公元前五世纪,那么第十七世大约是在公元前一世纪前后——和洛阳东汉画像石的时间完全吻合。

一个从战国延续到东汉的家族。始祖的名字,和那些竹简上的名字一模一样。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的潮湿和远处路灯的昏黄。他点了根烟——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坏习惯,只有在极度兴奋或极度困惑的时候才会犯。

“要么是有人搞了一场跨越三个省份、延续了几十年的学术恶作剧,“他自言自语,“要么就是……“

要么就是什么?

他想不出来。任何合理的解释都说不通。如果是恶作剧,需要渗透三个省份的考古系统,跨越几十年的时间——这几乎不可能。如果是后人模仿前人的笔迹在竹简上刻字,那需要先在考古发掘之前就预谋把假竹简埋进古墓——而这三座墓的发掘过程都是经过严格科学程序记录的,不存在被提前动手脚的可能。

何况,画像石是刻在石头上的,不是写在竹简上的。竹简可以伪造,石头怎么伪造?那方画像石是和墓中其他东汉随葬品一起出土的,地层关系清清楚楚。

除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