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谋攻定局 (63)摊牌时刻

马歇尔揉了揉太阳穴,把目光从塞班岛的地图上移开。

幸好,海面上传来了好消息。

斯普鲁恩斯指挥的第五舰队在菲律宾海打了一场漂亮仗。这也是错有错着——由于B-29没能按原计划再次出动空袭日本本土,东条英机下重注派来增援的航母舰队被提前埋伏的特混舰队候个正着。小泽治三郎的机动部队心急火燎地从菲律宾北上,一头撞进了美军舰载机的伏击圈。

那场史上最大规模的航空母舰与舰载机大决战,演变成被美国大兵们戏称的“马里亚纳猎火鸡大赛“。

马歇尔的桌上就摆着一份来自太平洋舰队的战报,上面用兴奋的笔触描述着那场空战:美军飞行员发现日本零式战斗机在F6F地狱猫面前笨拙得像火鸡,一架接一架被击落,天空中到处都是燃烧的飞机和绽放的降落伞。美军以极小代价击沉日军“翔鹤“、“大凤“、“飞鹰“三艘航空母舰,这简直是侮辱自己名字的空中耳刮子,另外还击落击毁600余架飞机,一举夺得西太平洋的制海权。小泽治三郎带着残存的舰队仓皇西逃,日本海军的航空兵精华在这场战役中损失殆尽。

塞班岛登陆部队的压力暂时大大缓解了,现在没有了海上的威胁,斯普鲁恩斯可以集中全部舰炮支援陆上作战。

马歇尔拿起那份战报,又读了一遍。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但眼神里有一丝释然。

此战过后,日本海军在海上基本再无力与美军抗衡。联合舰队名存实亡,剩下的几艘航母成了没有飞机的浮动铁壳。

但马歇尔的眉头很快又皱了起来。

他拿起另一份电报,那是陈纳德从桂林发来的。衡阳的局势正在急剧恶化。方先觉的第十军已经血战了十多天,伤亡过半,弹药将尽。如果衡阳失陷,日军沿湘桂铁路直插广西,不但威胁到桂林、柳州的美国空军基地,更可怕的是,马歇尔走到墙边,目光落在太平洋地图和亚洲地图的交界处。

如果中国战区彻底崩溃,蒋介石被迫投降或与日本媾和,那么日本人就可以从中国大陆抽调出至少二十个师团的兵力。这些部队可以南下太平洋,投入到菲律宾、台湾甚至冲绳的防御作战中。美军在马里亚纳群岛就不能安生,塞班岛的胜利将变得毫无意义,天宁岛和关岛的登陆战将面临更顽强的抵抗。

而更严重的是,马歇尔的目光移到了地图边缘,那里有一个没有标注任何地名、只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圆圈的位置。

曼哈顿计划。

那个投入二十亿美元、动员十三万人、在洛斯阿拉莫斯沙漠里秘密进行的计划。B-29轰炸机的基地必须建在天宁岛上,这样才能覆盖日本本土。如果中国战区崩盘,如果日军从中国大陆南下威胁马里亚纳群岛,那么曼哈顿计划的整个时间表都将被打乱。那枚还在实验室里的炸弹,可能永远无法落在它该落的地方。

二十亿美元。

马歇尔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那不是纸面上的数字,那是国会山的争吵、那是科学家的青春、那是无数工厂昼夜不停的生产线。不能让这一切付之东流。

要避免战局生变,要保住曼哈顿计划的推进节奏,马歇尔知道,需要维持中国不垮。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史迪威的复电,又读了一遍。那些字迹潦草但立场鲜明的文字,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他的心上。

“让蒋把手下全部军队指挥权交出来……“

马歇尔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蒋介石的形象——那个在开罗会议上穿着黑色大褂、固执地坚持“中国是一个大国“的委员长。把全部军权交给一个美国将军?蒋介石会暴跳如雷,会威胁退出战争,会找罗斯福哭诉。

但马歇尔也清楚,史迪威说的是事实。国民党军队确实在溃败,前线倒戈的部队越来越多,指挥体系已经烂到了根子里。如果不做出根本性的改变,中国战区确实可能崩盘。

而史迪威,那个脾气暴躁、说话刻薄、但确实在缅甸打了几场漂亮仗的“醋乔“——可能是唯一有能力扭转局面的人。

马歇尔睁开眼,目光变得坚定。

他拿起桌上直通白宫的专线的红色电话,“请给我接罗斯福总统,“他说,“就说马歇尔有紧急军情汇报,关于中国战区。“

窗外的华盛顿,夕阳正沉入波托马克河。远处林肯纪念堂的轮廓被染成一片金红色,像是一座沉默的丰碑,注视着这场即将改变两个大国命运的电话。

马歇尔知道,他必须当机立断。

时间不等人。塞班岛的陆战队员正在流血,衡阳的守军正在殉国,而洛斯阿拉莫斯的倒计时,正在一秒一秒地走向那个不可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