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她的宿命。左眼瞎了,是因为她烧掉了画像,抹去了他的容颜;右眼将废,是因为她听到了那声“念”,承接了他未尽的注视。她成了他的容器,他的墓碑,他在这世间唯一的、正在腐朽的延续。
天亮了。
第一缕阳光透过门缝照进来,正好落在沈念的脸上。她没有躲避,只是用那只琥珀色的右眼,死死盯着那束光。在强光下,她看见光线里有无数尘埃在飞舞。那些尘埃,有的像花瓣,有的像弹片,有的像碎裂的剪刀残片。
她忽然想起了那把剪刀。赵德明走后,她把它挂在了墙上,很高,够不着。她挣扎着站起来,扶着墙壁,一步步挪到墙边。
剪刀还在那里,断口处锈迹斑斑。但在晨光的照射下,那断口折射出的光芒,竟然也是琥珀色的。
沈念伸出手,这一次,她没有犹豫,也没有颤抖。她搬来凳子,颤巍巍地站上去,伸手够向那把剪刀。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那种熟悉的触感顺着神经直刺心脏。她握紧了剪刀柄——虽然它是断的,无法开合,但它依然有着剪刀的形状,依然残留着她指腹的温度和他血锈的痕迹。
她握着剪刀,从凳子上下来,坐回那片阳光里。
她把剪刀平放在膝上,然后用指甲,一点一点地刮擦着断口处的锈迹。锈屑簌簌落下,落在她蓝色的衣襟上,像极了当年撒下的花种。
“张泊宁……”她唤那个真正的名字,声音虽然沙哑,却不再颤抖,“陆时宴……”
两个名字,像两滴水融入大海,再也分不清彼此。
她刮着,刮着,直到断口处露出一点银白的金属光泽。她停下动作,用那只琥珀色的右眼,凑近了去看。
在那一小块反光里,她看见了。
不是她自己浑浊的倒影,也不是这间破败的花店。她看见了一片漫山遍野的白雏菊,开得那样盛,那样烈,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染白。在花海的中央,站着一个年轻的军官。他穿着笔挺的军装,胸前别着“保家卫国”的徽章,编号037清晰可见。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向着花海的深处走去。步伐稳健,不再匆忙。
“慢走。”她第三次说出这两个字,这一次,声音轻得像叹息。
话音未落,她右眼的剧痛达到了顶峰。她感觉眼球仿佛炸裂开来,视野瞬间被血红充斥。在那片血红之中,她看见那个军官停下了脚步,微微侧过身,向着她的方向,抬起了手。
不是挥手告别,而是做了一个递东西的动作。
仿佛在说:你看,我买到了。那束最大的,白雏菊。
沈念笑了。泪水混合着右眼流出的脓液,冲刷过她布满皱纹的脸颊。她不再擦拭,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血红中的幻象,直到视野彻底变黑,直到那股支撑着她的力气被抽干。
她倒在阳光里,手握着那把断剪刀,身体蜷缩着,像一只回归母体的婴儿。
花店外,风停了。
巷口的梧桐树上,最后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落在泥土上,悄无声息。
不知过了多久,博物馆的考古队在整理资料时,发现了一份尘封的病历复印件。那是沈念去世前一周,在市立医院眼科就诊的记录。诊断结果一栏,除了视网膜退化,还有一行潦草的小字备注:
“患者主诉右眼出现幻视,称见亡者于花丛中含笑不语。检查见右眼角膜严重溃疡,几近穿孔,伴大量脓性分泌物。追问病史,患者长期接触植物花粉及陈旧铁锈,疑为感染所致毒性视神经病变。”
医生用科学的语言,解释了这场长达百年的深情。
而在那把断剪刀被移入库房的同一天,有人在博物馆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只死去的麻雀。它的爪子紧紧抓着一小粒白色的种子,那种子经过检测,正是早已在城市水泥森林中灭绝的野雏菊。
没人知道这只鸟从哪里来,又要飞到哪里去。就像没人知道,在那个阳光明媚的上午,一个瞎了双眼的老妇人,是如何在绝对的黑暗中,看见了此生最绚烂的光。
风过无痕。
但那粒被麻雀带来的种子,在库房潮湿的角落里,悄悄裂开了一条缝。
仿佛在无声地宣告:
爱若入骨,便生生不息。
哪怕……是以这种最残忍、最虐心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