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一年之后·简俭的花园

晨雾从山坡上流淌下来的时候,简俭已经蹲在那排玫瑰花前面了。

水壶在他左手边,壶嘴正对着最靠里的那株白玫瑰根部。

水流不急不慢,像是他做任何事那样——匀速、稳定、不紧不慢。

他的右手握着水壶柄,拇指搭在壶盖边缘。

眼睛盯着土壤表面那层被水浸润后变深的颜色。

等它扩散到根部周围一圈才挪开。

山里天亮得晚。

六点四十分,天边才泛起一层灰蓝色的光。

把工作站的灰瓦屋顶勾出一道模糊的边。

简俭浇完第一排,换了一只手拎壶,往第二排挪了几步。

膝盖在蹲久了之后发出细碎的咔嗒声。

他没停下来揉,只是在换手的间隙调整了一下重心,继续浇。

过去一年,他已经习惯了自己身体的这些声响。

它们不再是需要被记录的问题,只是背景音。

跟风声、鸟鸣、溪水声没什么区别。

这片花园是他去年春天种下去的。

第一批活了六成,第二批补种后活到八成。

剩下两成今年又补了一次。

现在大约四十多株,红白交错。

沿着工作站东侧的院墙延伸出去。

大多数花已经谢了,只剩几朵晚开的还挂在枝头。

花瓣边缘带着一层薄薄的晨露。

在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泛着温润的色泽。

浇完最后一株,他把水壶放在墙根的石板上。

站起来的时候后背的衬衫被汗浸湿了一小块。

晨风一吹,凉丝丝的。

他把袖子卷到小臂,走到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

那件深蓝色的衬衫洗了不知道多少次。

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的扣子掉了两颗。

他换了同色线缝上去的,缝得不太规整。

但他一直穿着,因为穿着它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还跟那间破费咖啡店连着。

就像一根线,细得几乎看不见,但没断。

他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山脚下的雾正在变薄,隐约能看到远处江城的轮廓。

他以前站在这里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攥着笔记本。

随时准备记点什么。

现在笔记本在屋里桌上放着,他没带出来。

最近几个月,他出门时越来越频繁地“忘记”带它了。

不是真的忘了,是发现没什么需要记的。

风什么时候变凉的,花什么时候开的,鸟什么时候开始叫的。

这些事记不记都无所谓,因为它们明天还会再来。

他坐在那里,感觉到太阳正从他背后升起来。

光先落在肩膀上,然后慢慢往上爬。

照到他的后颈、耳朵、侧脸。

他闭上了眼睛。

眼皮上的温度从微凉变成温热。

他的呼吸很轻、很匀,胸腔起伏的幅度比一年前小了很多。

过去他总是在屏着气等什么东西。

等命令、等下一步、等一个自己能预料到的结果。

现在他只是在呼吸。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电流嗡鸣。

他睁开眼回头看了一眼。

工作站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密封舱还在地下室那个位置,限制阀的指示灯稳定地绿着。

徐省的声音已经很久没有响过了。

上一次是四个月前,凌晨两点多说了一句“外面的风很大”。

简俭那时候正在楼上睡觉,被那个声音惊醒后下楼看了一眼。

舱壁内侧没有手印,没有异常震动。

只有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他站了一会儿,回了句“是挺大的”,然后上楼继续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