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69章 江湖夜雨十年灯

楼明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淋了雨,烟头已经灭了。他把它丢在一边,又重新蹲下身去查看尸体。谢依兰说得没错,死者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但脸色青灰,嘴唇乌紫,指甲里嵌着些深色的泥。他把死者的衣领翻开,后颈正中有一处暗红色的痕迹,极小,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针眼。”他低声说。

谢依兰身子一僵:“不可能。我师叔一身横练,寻常的针根本扎不进去。”

楼明之没接话,只是从随身带的皮夹里抽出一根细长的银白色工具,在死者后颈的针眼处轻轻拨了拨。血已经凝了,暗红发黑,像一粒极小极小的痣。他的动作很稳,雨打在他后背上,像无数只冰凉的手在拍打。

“不是普通针。”他说,“是冰针。或者用某种快速溶解的材质做的,扎进去之后融了,不留凶器。”

谢依兰的瞳孔缩了一下。她慢慢从地上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楼明之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的手臂细而凉,像一截在雨水中浸透的竹竿。

“你是说,凶手会青霜门的‘寒星点’?”她的声音在发抖,分不清是冷还是怒,“不可能。这一手只有师叔会,他说过,青霜门没了之后,这门手法就再也没人练成过。”

楼明之看着她。雨幕把她的脸冲得更加苍白,像一张被打湿的旧纸。他忽然想起许又开在桥洞里说的话:这镇江,马上要死一个人。

“你师叔为什么会来镇江?”他问。

谢依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深吸一口气:“他说有人约他。对方开出了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条件。”

“什么条件?”

“青霜剑谱。”她咬住下唇,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师叔说,剑谱在镇江出现,他要亲手把它拿回来。”

楼明之沉默下来。雨声填满了凉亭内外的所有空隙,像一种有质感的黑暗,压得人喘不过气。他站在谢依兰面前,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硬朗的轮廓。远处长江的涛声隐约传来,像大地深处沉闷的心跳。

“先报警。”他说,“这地方不能破坏,你也不能再待了。”

谢依兰没动。她低头看着地上那具尸体,雨水不断地漫上来,又不断地流走,师叔的身体像被这雨定在了原地,再也回不去了。她的喉咙动了动,像要说很多话,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我想替他盖点东西。”她说,“他一生讲究,不该就这么淋着。”

楼明之站在她身旁,把刚才盖在她头上的外套拿了下来,展开,轻轻盖在死者的上半身。外套的黑色像一片厚重的夜,落在青石板上,很快也被雨水浸透了。

“先下去。”楼明之握住谢依兰的胳膊,带着她往亭子外走。雨势一点没小,山道上的台阶已经被流水冲成了一级级小瀑布。谢依兰走得很慢,鞋底在湿滑的石阶上打了一次滑,被楼明之及时扶住。她的身体靠向他,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指尖紧紧攥着他的手臂。

“楼明之。”她忽然叫了他一声。

“我在。”

“我师叔十年前就说过,青霜门那案子,没结。”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像从极远的地方飘来,“现在,连最后一个证人也没了。”

楼明之没有回答。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带着她一步一步往山下走。身后,北固山的影子在雨中越发浓重,像一头伏在江边的巨兽。凉亭里的尸体安静地躺在黑水之间,雨水从石柱上流下来,在他周围汇成一片暗红色的浅滩,又渐渐被新的雨水冲淡,消失不见。

山脚下,警笛声从远处传来,像撕破雨夜的几道口子。

而江风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