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黄昏开始下的。
镇江的老城区像被罩进了一块灰蒙蒙的湿布,青瓦白墙都浸在濛濛的水汽里,看不清原本的颜色。西津渡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倒映着两边店铺门口摇摇晃晃的纸灯笼,红的黄的,晕成一团团模糊的光,像在旧宣纸上洇开的朱砂。
楼明之站在渡口那座明代的石拱桥下,把黑色外套的领子竖了起来。雨丝很细,却密,从他的发梢渗进去,沿着后颈凉凉地往下淌。他没打伞,也不躲,只把背靠在湿冷的桥墩上,微微仰头。桥拱在头顶弯成一道深黑的弧,把天光吞得只剩下一线灰白。
“你来了。”他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桥洞另一侧的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人。那人穿着青灰色的中式对襟褂子,脚上是一双黑布鞋,鞋面被雨水打得颜色发深。他走路没有声音,像从夜色里化出来的一个影子。
“楼队长好耳力。”来人在离他三步远处停下,声音温润,带着江南人特有的软调子,“这雨下得急,我还当你会换个地方。”
“许大侠约的地方,我哪敢不来。”楼明之转过身,目光从雨幕里收回来,落在来人脸上。
许又开。五十八岁,武侠界公认的大神,一本《青霜剑录》让已经没落的剑法重新走进公众视野。此刻他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上溅满了细碎的水珠,有几颗顺着伞骨滑下来,滴在青石板上的小水洼里,叮咚一声,极轻。
“别这么叫我。”许又开笑得温和,眼角的皱纹堆得很深,“我说过,我不过是个写字的。”
“写字的,也有手上沾血的。”楼明之说。
许又开没有接话,只是把伞微微偏了偏,伞面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瘦削的下巴。桥下流水声淙淙,雨打在桥面上的声音像千万条蚕在啃桑叶,沙沙沙沙,不绝于耳。
“卷宗你看了?”过了半晌,许又开问。
“看了。”楼明之从外套内侧掏出一只透明证物袋,往他面前一晃。袋子里装着一页纸,纸边已经泛黄,中央用褪色的蓝墨水画着一幅小图,像某种剑式的分解图,线条凌乱却暗含章法。纸的右下角有半枚暗红色的指纹,印得重了,像干涸的血。
许又开的眼神在触及那页纸的瞬间变了变。极细微的变化,若不是楼明之这样的人,根本察觉不到。他的伞柄在手里极轻地转了一下,伞沿滴下的水在两人之间的地面,拉出一条扭曲的痕。
“青霜门传信,共十三页,散落江湖。”许又开的声音淡下去,像在背一段极熟的旧事,“每一页背面,都是一条人命。”
“你寄给我的,是第几页?”楼明之把证物袋收回怀里,目光锁住许又开。
“第三页。”许又开抬起头,露出伞下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也是我手里唯一的一页。”
楼明之盯着他看了三秒。桥洞外的雨幕把街道和行人都冲刷成了虚影,只有他们两个人,像被时间遗忘在这里的两件旧物。
“第三页背面的人,是谁?”
许又开没有马上回答。他举起左手,慢慢卷起右手的袖子。手腕往上三寸,一条细长的旧疤横亘在皮肤上,像一条淡红色的蚯蚓,从青色的血管旁爬过。
“我。”他说。
楼明之的瞳孔微缩。
“十三页,十三个人。”许又开把袖子放下来,语气平静,“我是第三个。有人以为我死了,但我没有。”
“谁要杀你?”
“杀我的人,十年前就死了。”许又开笑了笑,那笑容在阴影里有些模糊,“但我活得并不好。这十年里,每一个收到纸页的人,都先后死了。我侥幸活下来,却成了困在镇江的一只老鬼。”
楼明之没有追问。他知道许又开会往下说,而且会说得很慢、很详细,像在回忆一段别人的人生。雨势渐渐大了,桥洞里的水汽更重,墙面上凝结出一片细密的水珠,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洇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