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手想了一下:“他给了一张单子,上面写了硫磺和棉花,还有几斤硝石。他说是做‘祥云’用的。”

程壑川又问第二个助手:“那根引线是谁装的?”

第二个助手说:“他自己装的。不让我们靠近台顶。”

程壑川没有再追问,让人把他们带下去。

他当晚在驿馆里铺开一张纸,把这几天的线索逐一列了上去:硫磺和硝石的混合比例与台顶的燃烧时间对应不上,如果只是为了造祥云,引线不该从台顶垂到底部;和尚让助手的去向已经脱离了他事前安排的路径。

他在纸上写了“失踪的助手”几个字,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第二天上午,青州府传来消息,另外两个失踪的助手在济南城外一处废弃的砖窑里被找到了,已经死了,是被勒死的,尸体用旧草席裹着,压在砖窑最深处的废料堆下面。

程壑川把那张写着“失踪的助手”的纸折好收进随身的布袋里,然后让人把那具被金漆覆盖的尸体连同碑文一起送往济南府。

他从义庄门前走过时,守在门口的老头往旁边让了半步,说:“大人,那块布不要了?”

程壑川回头看了一眼:“收起来吧。”

老头应了一声,弯腰把那块旧布叠好搁在门后的木架上。

程壑川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转身沿着来路走出了巷口。

身后的义庄门没有关上,里面安静了一会儿,随即传来老头扫地的声响,竹扫帚在地面上来回拖动,把石缝里的灰和碎屑依次拢到墙角,堆成一堆之后被收进了簸箕里,在门口倒掉,风一吹就散了。

他沿着街面继续往前走,穿过城门口时,守兵侧身让了一步。

远处那根已经拆除的高台地基上,正在被青州府的差役用一层新土覆盖平整,最后一锹土落地之后,地基的边缘与周围的田地之间不再有明显的分界。

之后他又在青州待了五天,把整件事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案卷。

回到北京后,程壑川进偏殿呈报,把案卷放在朱棣案上,从和尚进城、搭台、聚集信众说到升天当日的风向和引线走向。

朱棣听完了全部内容,没有问下一步该怎么处置:“那个和尚的尸体还在?”

“在青州府的义庄里,尚未下葬。”

朱棣思忖片刻,开口说:“把他涂成金的,放在济南府示众。旁边立一块碑,写上‘伪佛升天,真金炼狱’。”

“臣遵旨。”

一个月后,一具涂满金漆的尸体被立在济南府衙门外。

尸体被固定在木板上,袈裟已经烧尽,金漆覆盖了大部分表面,边缘有些地方涂得不太均匀,露出一小块焦黑的底色。

旁边立了一块石碑,碑文刻着:“伪佛升天,真金炼狱。”

石碑下方的围栏边沿被人用手摸过多次,留下了一道旧痕。

……

永乐十一年冬,徐皇后病重。

坤宁宫的药味从十一月开始就没有散过,太医每日进出的次数比往常密集,药渣倒在宫墙根下,被雪盖住又化开,化开又盖住。

徐皇后去世前三天,精神短暂好转,能坐起来喝几口参汤。

那天傍晚她靠在枕上,对朱棣说了几句话。

她说边境要休养,说朝中要广纳贤才,最后提到诸子之间的位次时,她说了两句简短的嘱托,声音断断续续,但内容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