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南京递的,那是御史的本分。但要是汉王府递的,八成是有人想借陛下的手做自己的事。”

朱棣没有接话。

他走回御案后面坐下,从案角取出一封没有封口的信推到程壑川面前,信纸已经展开了,墨迹干透。

程壑川低头看了一眼,落款是杨士奇、蹇义、夏原吉三个名字。

信中说太子天性仁厚,宽以待人,若为君,必能守成;汉王骄横,若为君,必乱天下。

朱棣把那封信往前推了一寸,手指没有离开纸面:“杨士奇、蹇义、夏原吉联名保太子,三朝老臣,都替太子说话。你倒是和他们看法一致。”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程壑川脸上。

“你该不会和他们结党营私吧?”

“陛下,臣是什么样的人,陛下心里清楚。再说,陛下都封臣一品太保了,臣还用得着结党营私吗?”

朱棣看了他几息,忽然笑了一声:“你这张嘴,还真是三寸不烂之舌。”

他没有再往下问,把信折好放回案角然后扬了扬手,示意程壑川退下。

程壑川叩首退出了偏殿。

数日后,杨士奇在东宫书房里把消息告诉了朱高炽:“北平那边递了信,陛下单独召见了程大人之后没有再提琉璃瓦的事。应该是程大人帮您说话了。”

朱高炽正在翻一份运河的运力调度表,听到之后没有立刻接话,先合上那本薄薄的册子:“程壑川这个人,以前皇爷爷在世时就信任他,现在父皇也信任他。他能说话,不是因为他站在谁那边,是因为他说的话他们愿意听。”

杨士奇站在案侧,沉默了一瞬又开口:“若能把程大人拉拢过来,殿下日后行事会顺畅很多。”

朱高炽把册子放回案角:“他不是能拉拢的人。他做事是因为他觉得该做,不是因为他靠向谁。”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

“这样的人,不用去拉拢。他在该说话的时候说话,就够了。”

……

永乐七年秋,朱棣在北平西郊的瓮山巡视。

山不高,坡势平缓,站在山腰可以看清山下那片正在开挖的湖面。

他沿着山坡走了一段,在靠近水域的一处石台上停下来,俯身看了一会儿水面的走向。

一个随行的工部官员站在他侧后方,忽然指着水面说了一句:“陛下,水中有龙!”

朱棣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水面正在午后的日光下晃动,一层淡金色的光沿着波纹的边缘缓慢铺开。

那片光在水面上停留了一会,然后随着波纹的散开渐渐变淡。

朱棣盯着那片正在消散的光看了一会儿,没有转头:“朕看见了。”

回到行宫后,朱棣下旨,在瓮山修建大报恩寺。

旨意发出去的当天下午,一个内侍在廊下小声跟另一个同僚说:“那‘金光’可能只是阳光折射在水面的反光。”

同僚还没来得及接话,朱棣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你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