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壑川没有追问,把那碗茶喝完,在桌上留了几文钱,起身往山里走。

他沿着出逃者留下的旧道走了两天。

路越走越窄,最后一段已经看不出路的痕迹,只能沿着溪流的方向往上游走。

他在第二天的傍晚找到了一处被溪流切断的山坳,坳里有几间用树干和茅草搭成的棚子。

棚子外面坐着几个人,看到他走近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

他让随行的人停在坡下,自己一个人走过去,在棚子外的石头上坐了下来,没有喊话,也没有出示文书。

一个年轻人在棚口站了一会儿,问了一句:“你是来抓我们的?”

“不是。我只是想问一句,如果免了你们的采伐役,你们愿不愿意回去?”

那个年轻人没有立刻回答,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间用树枝和干草搭成的棚子:“免了采伐役,换别的役,还不是一样。”

“免了这项,不补新的。”

当天晚上,程壑川在棚外坐着过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从棚子里走出来,在他旁边蹲了下来:“你说免役,说话能算数?”

程壑川点了点头:“算数。”

“那你怎么证明?”

程壑川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土,从怀里取出一张空白的公文,在上面写了三行字:“兹豁免四川采伐役,原征发之民夫,即日返籍,不补新役,既往不咎。”

他签了名,盖了印,然后把那张纸递给老人。

老人接过去,低头看了一会儿,没说话,递给旁边的人传了一圈。

有人把那张纸翻到背面看了看,又翻回正面。

过了一会,老人又开口:“棚里还有十几个人,在山那边还有几批。”

程壑川带着第一批人下山,走了三天到了山下的县城。

他没有让那些人在城外等,直接带进了县衙。

县衙里的差役看到几十个逃亡民夫跟在后面,有人伸手摸向腰间的刀柄,被旁边的同僚按住了。

程壑川让人在院子里站定,把那张盖了印的公文摊在县衙正堂的桌面上:“这些人已经免役了,三个月内不会再进山伐木。三个月后若朝廷有新的调令,由都察院另行发文。”

知县看了一眼那张公文,又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低着头站着的人,没有当面反驳。

当天夜里,程壑川坐在县衙后院的厢房里,又写了两封信。

一封发往湖广,一封发往江西,信中内容与四川的文书相同,暂停采伐役三个月。

他在信末附了一句话:“若有人质问,让他来找我。”

……

程壑川从四川回到南京时已经是夏末了。

他带回来的不只是那批已经返乡的民夫,还有三封信。

四川、湖广、江西三地布政使司的复函,都盖了印,内容一致。

采伐役已按令暂停,民夫已遣返原籍,未发生新的冲突。

回京当天下午他就被召进了乾清宫。

朱棣站在御案旁边,手里握着那封从四川转来的公文,等他跪定之后才开口:“你好大的胆子,让人都免役了。宫殿不用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