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的抄本存入了实录,这件事情就这样翻了过去。

园囿里多了一头吃樟树叶的长颈鹿,偶尔有宫人路过时会停下看一眼。

朱棣后来没有再提起过麒麟两个字。

那篇颂文也没有再被人拿出来翻过,被压在了实录某一卷中间,前后各隔了十几页空白。

……

永乐五年,某日。

应天府转来的那份卷宗在程壑川案头压了三天。

一名姓周的布商,半个月前出门后就再也没回家,家人报了官。

卷宗里夹着一份杂货铺掌柜的笔录,说周老板失踪前三天,曾有两个人在他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往周家方向看了看就走了。

掌柜还说,其中一个他认得,上回在城南见过,跟锦衣卫的人一起喝过茶。

程壑川没有把这份卷宗退回应天府,也没有批示意见。

他当天傍晚去了锦衣卫值房。

纪纲不在,桌上摊着几份公文,其中一份边角卷起的地方压着一枚镇纸。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进屋,也没有碰桌上的东西。

周老板是在第七天被发现的。

人在城南一处废弃货栈后面,浑身是伤,手指甲翻了两片,说不出话,光着脚。

应天府的人去看了现场,回来之后在案卷上添了一行批注:“该商自称遭绑,已交赎金获释。未交代绑匪身份。”

南京城里的议论声没有断过,但始终没有人在公开场合提起那些名字。

有人在茶摊上说了一句“听说纪指挥使另有一处私牢”之后,同桌的人没有接话,低头喝完碗里剩下的茶,把空碗搁回桌面就走了。

隔了几条街,另一个人说:“那些被抓进去的人,连文书都没有。进去了就没了,像影子一样。”

影子这个词在城中传了几天,然后慢慢淡下去了,像一道没有落定的水痕,正在沿着青砖缝隙向两侧缓慢干涸。

程壑川在几天后的傍晚听到院门外有脚步声。

脚步走到门口就停了,没有叩门。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门闩。

纪纲站在门外,穿着一身深色便服,腰间没有佩刀。

他没有进门,说:“周老板的事,不是我安排的。底下的人自作主张,我已经把他放了。”

程壑川站在门内:“放了就好。”

两人隔着门槛沉默了一会儿。

纪纲没有解释私牢的事,也没有为自己辩解。

程壑川没有追问周老板的伤是怎么来的,也没有问他放了人之后那些绑人的手下怎么处置。

两人都没有把那道已经打开的门缝进一步扩大。

纪纲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

郑和回来那天,南京城在下雨。

船队停泊在龙江港,缆绳被雨水浸透之后重了许多。

郑和进宫的时候肩上还带着江面上的潮气,他没有换衣服,先去乾清宫复命。

他把沿途记的文书和各国国王的国书呈上去,朱棣翻了翻那摞文书,问了一句:“别的呢?”

郑和垂手站着:“臣遍访诸国,未见建文下落。”

朱棣没有接话。

几天后程壑川被召进偏殿,朱棣站在窗边,没有看奏报。

他等程壑川站定之后,才说了一句:“郑和回来了,没有找到建文。”

他转过身来。

“你说,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会不会有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存在?”

程壑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尖,过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了一点。

“臣在旧书上见过一些记载,说从泉州出发,顺风向东航行两三个月,会遇到一片从未被记述过的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