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六骑着马,溜溜达达地停在村口。

他没带货,也没带人,一副闲串门的架势。

“叶姑娘,忙着呢?”疤六翻身下马,笑得意味深长。

叶青禾走上前:“六哥有何指教?”

疤六凑近两步,压低声音:“指教不敢当,就是来提个醒。那个瘦高个子,最近在马队里乱嚼舌根。说你‘偷梁换柱’,把好货私下卖给钟敬,糊弄铁掌。”

他顿了顿,盯着叶青禾的眼睛。

“这事儿,虎哥已经听说了。”

叶青禾心头微沉。

黑虎知道了,但没有发作,疤六今天来,是敲打,也是试探。

她面上神未变。

“我做买卖,讲的事诚信。”叶青禾迎上疤六的视线。

“该给铁掌的货,我一两没少。至于别人怎么说,那是别人的事。六哥你觉得呢?”

疤六愣了一下。

这丫头……

“姑娘是个明白人。”疤六突然笑了,翻身上马。

“虎哥也是这么说的。只要货不断,铁掌就认你这个朋友。”

马蹄声远去。

叶青禾看着远去的人影,眼神冷厉。

黑虎把牌捏在手里不打,是为了随时能拿捏她。这暂时的平衡,全靠利益在死撑。

——

后院地窖旁,孙嫂小心翼翼地揭开一个小陶罐的封口。

“姑娘,您尝尝。”叶青禾拿木勺舀了一点。

酸味淡了许多,但舌尖还是泛起一丝微弱的甜味和发酵的涩感。

“有进步。”叶青禾放下勺子。

“方向是对的,继续尝试,让它多发酵几天。这东西,以后有大用。”

酒,在乱世也是很硬的通货。

深夜,院子里静悄悄的。

叶青禾独自坐在粮仓里,借着一盏如豆的油灯,翻开账本。

一点五石。

这几天,牛租不能断,黑虎不能翻脸,钟敬不能败。

只要有一环断了,荒村立刻万劫不复。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一条缝,阿狗探进半个身子。

“姐,你还没睡?”

“睡不着。”

阿狗端着一碗温水和一小碟咸菜走进来,放在桌上。

“王婶说你晚饭没吃两口,让我送来的。”

叶青禾看了他一眼。少年的脸上还有稚气,但眼神已经褪去了逃荒时的惶恐,透着股倔强的狠劲。

“你也吃了吗?”

“吃了。”阿狗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托着下巴。

“姐,你别愁。钟敬那边每天三斗,收支打平,咱们熬一熬就过去了。”

叶青禾没说话,端起水碗喝了一口。

阿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

“姐,我今天听周大伯说,再过几天就是芒种了。咱们那三亩冬小麦,是不是能收了?”

“嗯。”

“能打多少粮?”

叶青禾放下碗,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如果伺候得精细,亩产能有一石多。三亩,就是三石多。”

三石粟米,六斗大豆。

这是他们熬过这个春天的全部底气。

阿狗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那咱们夏天就能吃饱了!”

叶青禾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先别高兴太早。”她合上账本,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麦子没收进仓里之前,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在这乱世里,老天爷和吃人的军阀,会给她安稳收麦的机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