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手，轻轻拭去汉斯脸上的泪水。

“所以不要问‘为什么是你’，汉斯。问你自己——你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已经回不了头了。你打算带着这个空洞活到终点，还是现在就倒下去？”

汉斯的泪水无论怎么擦拭，仍在不断的涌出，他的胸口依然堵着那团混杂着幸福残渣与痛苦撕裂感的东西。

但他听明白了玛尔塔所说的意思。

是啊，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吞下了灵魂制成的糖果，尝到了愧疚的滋味，在渴望幸福与承受痛苦之间，他已经彻底失去了退路。

他抬起头，用那满是泪水的眼睛看着她：“我们……真的能够得到宽恕吗？”

玛尔塔的脸上浮现出宛如月光的笑意，她弯下腰，再一次将他搂入怀中。

“会的，”

她的声音比之前更轻，像在哄一个不肯入睡的孩子，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信：“只要我们走完这条路，完成神明交付给我们的试炼……等到那一天到来时，所有的债都会被清偿，所有的重量都会被卸下。”

她轻轻抚摸着他后脑的头发。“你会从这具空洞的躯壳中被释放出来，你会在另一边重新拥有完整的灵魂。”

“那些你从未真正拥有过的情感，快乐、悲伤、爱与被爱……都会在那里等你。你会成为一个真正的人，一个完整的、能够感受一切的人。”

“而且到了那时，你还会再见到他们——索菲亚，玛莎，汤米，所有那些你以为已经永远失去的人。”

“他们的灵魂会在天堂等你，他们会原谅你，因为他们已经得到了永恒的安宁和幸福。”

“而你，在承受了一切之后，也终于能够和他们一起，永远地生活在光明之中。”

汉斯把脸埋在她的长袍里，声音断断续续：“……你保证？”

“我保证。”

第二天天亮得比往常更迟，仿佛连太阳都不愿照进那扇敞开的大门。

负责早起准备早餐的玛莎修女发现了大厅里的异常——平时这个时候应该已经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等着喝粥的孩子们，今天少了一大半。

她推开宿舍门，只看见空荡荡的床铺和凌乱的被褥，有些被单拖到了地上，仿佛睡着的人是被直接从床上抱走的。

她的尖叫声惊醒了整座房子。

男人们在院子里搜寻，在湿润的泥土上发现了大量狼的足迹，一路延伸向森林深处。

孩子们挤成一团躲在墙角，大的抱着小的，吓得不敢出声。

修女们数了三遍人数，然后抱着彼此哭成了一团，眼泪止也止不住。

汉斯站在人群后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面色恍惚，仿佛还飘在昨晚那场甜腻而灼热的梦境里。

嘴里残留着糖果的余香，胸腔里那颗陌生的“愧疚”还在缓慢地跳动着。

看着修女们红肿的眼睛，听见男人们压低了声音的咒骂和叹息，闻着清晨空气中那股露水和泥土的气息——一种奇异的疏离感将他与这一切隔开。

下午，玛尔塔和她的驱魔团队回来了。

他们从森林里抬出了几具狼的尸体，还有七八具小小的、盖着白布的孩子遗体。

白布上渗着暗红色的斑块，边缘沾着泥土和落叶。

玛尔塔走在最前面，面容肃穆而憔悴，眼角似乎还残留着泪痕。

她的声音沙哑，仿佛刚刚哭过很久，又仿佛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来完成这桩未完的事。

“这是狼群的报复，”

她在孤儿院的院子里对着所有人说，语气沉痛而笃定，“我们清理了它们的巢穴，杀死了它们的老弱……却没有注意到还有一小群漏网之鱼。它们跟踪了我们的气味，找到了这里，趁着夜色……”

她垂下头，咬住嘴唇，几秒后她重新抬起头，眼眶微红，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都怪我。是我考虑不周，是我没有做好善后工作，才让那些畜生有了可乘之机。”

“作为驱魔师，我应该考虑到野兽对同类的仇恨会转移到人类身上……这是我的失职。”

汉斯站在人群中，听着她那一字一句、情真意切的“自责”，感到胃里翻涌起一股令人作呕的寒意。

如果不是他昨晚亲眼目睹了一切，他恐怕也要相信她这番情真意切的说辞。

他甚至看见几位修女动容地摇了摇头，上前拉住她的手说“这不是您的错”“您已经尽力了”“是我们没有守好大门”。

玛尔塔摇了摇头，握住她们的手，声音柔和中带着疲惫：“不，错就是错。我能做的只有用我的余生来弥补这次的过失——我愿意收养剩下的孩子们，把他们带离这片危险之地，给他们一个安全的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