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睁开眼睛,看着手中的旧书。
这东西,和他前世在玄镜司翻阅过的一些档案记载对得上。
那些档案里提到过,有些功法——尤其是经历了战乱和门派更迭的功法——因为传承断裂,会以残本的形式散落在民间。
这些残本就像拼图碎片,只有找到完整的拼图,才能还原出原本的功法。
而眼前这本……可能就是某块拼图。
苏尘没有继续深想。
他现在的能力,还不足以参透这本功法的全部奥秘。
但他有一种直觉——
这本功法的来头,绝不简单。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
眼下最重要的是眼前。
苏尘把那本无名功法小心地收好,压在书箱最底下。然后他拿起那本花五铢买的“纳气法“,重新翻开来。
这才是他现在要练的东西。
傍晚,晚霞把窗纸染成了暖橙色。
苏尘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捧着那本薄薄的纳气法,一页一页地仔细翻阅。
他读得很慢。
不是看不懂——这功法写得实在太简单了,简单到任何一个识字的成年人都能看懂。
他是在品味。
品味一门功法为什么会写得这么“烂”。
修炼的本质是什么?
是把天地间的能量引入体内,淬炼肉身,凝聚元气,打通经脉,最终脱胎换骨。
这个过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极其复杂。
而纳气法的做法,就是把所有复杂的东西全部砍掉,只保留最核心、最基础的那一小部分。
它的运气法门只有一种。
它的呼吸节奏只有一种。
它的经脉路线是最短的那条。
没有变化,没有变通,没有备选方案。
就是一条路走到底。
苏尘看完之后,忍不住摇了摇头。
烂。
确实是烂。
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烂。
前世曹钦修炼的那部秘藏功法,入门篇就写了三万多字——光是呼吸法就分了九种,应对不同的身体状况和修炼阶段;经脉路线图有五种变体,针对根骨不同的修炼者;还有大量的注意事项、禁忌、辅助手法……
那才叫功法。
这个纳气法,就是一本“傻瓜式教程”——告诉你一件事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做不对也没人管你,做对了也就那样。
苏尘合上书,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模拟了一遍运气路线。
前世几十年的修炼经验让他对人体经脉了如指掌。纳气法的这条路线,对他来说就像是一年级的算术题——简单得有点可笑。
但他没有轻视。
相反,他很认真地在脑海中把这条路线的每一个节点、每一个转折、每一次呼吸配合,都过了一遍。
因为他知道,基础越是简单,越不能出错。
高楼能不能盖得稳,完全取决于地基打得有多深。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块地基,一锤一锤地夯实。
苏尘睁开眼,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运气。
他按照纳气法上记载的方法,盘膝端坐,双手结印,舌抵上腭,眼观鼻,鼻观心。
调整呼吸。
吸气,缓慢而深沉。
停顿,让气流在胸腹间停留片刻。
呼气,绵长而均匀。
如此反复了九次,他的心境彻底平静下来。
然后他开始尝试感知天地之间的“气”。
这是修炼的第一步——感知。
感知不到气,就无法引气入体,后面的所有步骤都是空谈。
对于初学者来说,这一步往往需要花费数月甚至半年的时间。天赋好的,可能一个月就能感知到气的存在;资质一般的,半年一年都感知不到,也是常有的事。
但苏尘不是初学者。
他是重新来过。
他的灵魂深处,刻着前世四十年的修炼记忆。那种对天地能量的敏感度,不是换了一具身体就能抹掉的。
只是这具身体还很弱,经脉没有开通过,需要重新适应。
苏尘屏息凝神,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感官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忽然,他的眉心微微一跳。
一股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感,从丹田处升了起来。
不是错觉。
苏尘心中一喜,但很快压住了情绪,继续维持着平稳的呼吸。
他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那一丝微弱的气感,按照纳气法记载的路线,让它沿着经脉缓缓前行。
很慢。
慢得像蚂蚁爬。
每一寸的推进都需要他用极大的意念去维持。身体太弱了,经脉太窄了,气感的强度也太微弱了。
但苏尘不急。
他有的是耐心。
前世曹钦修炼的时候,第一缕气感也是这么微弱——但他没有放弃,硬是凭借着那股不服输的狠劲,一点一点地把这条路打通了。
这一世,他有更好的身体根基、更丰富的修炼经验,没道理做不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苏尘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能量在体内流动带来的冲击。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像是一条干涸的河床,终于迎来了第一缕水流。
虽然只有一小股,虽然河床依然干裂,但那种“活过来了”的感觉,是任何语言都无法形容的。
苏尘维持着这个状态,不知道过了多久。
直到那一丝气感终于走完了一整个小周天,缓缓归入丹田。
苏尘缓缓睁开眼。
房间里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窗外暮色四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掌心里有汗。
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但精神——
从未有过的清明。
苏尘轻轻握了握拳。
引气入体,完成。
虽然只是一缕极微弱的气,连小周天也只走了最基础的一圈,但这意味着——
这条路,通了。
苏尘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从床上下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
然后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晚风吹进来,带着秋夜的凉意。
远处,朔州城的万家灯火亮了起来,星星点点的,像散落在人间的星辰。
苏尘看着那些灯火,忽然觉得心情很好。
前世曹钦的秘藏功法,入门第一夜的运气,感觉就像是在大江大河里游泳一样——气感充沛,运行流畅,一晚上就能打通好几个穴位。
而纳气法呢?
像是一条干涸的溪流里,好不容易挤出了一滴水。
差距是巨大的。
但苏尘并不失落。
因为他知道——那条大江,是太监的身体练出来的,根基不稳。
而这条溪流,将来会成为真正的汪洋。
只要他愿意花时间去挖,去筑,去引。
五年。
十五岁之前,他有五年的时间可以慢慢打磨自己。
等到那些同龄人开始修炼的时候,他已经有了五年的深厚根基。
到时候——
苏尘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翻开封皮,里面是一行行工整的蝇头小楷,配着几幅简易的经脉示意图。
苏尘从怀里摸出一枚下品玄铢,放在掌心掂了掂。
这玩意儿,既是钱,也是修炼资源。
纳气法的原理很简单——将玄铢中的能量引导入体,顺着经脉运转,化为己用。虽然一枚下品玄铢蕴含的能量少得可怜,但胜在稳定、温和,最适合打基础。
他将玄铢握在掌心,闭上眼,按照书上的法门开始感应。
“天地有气,名曰元气……”
他轻声念着那些简单的文字,嘴角含着一丝笑意。
堂堂前玄镜公,权倾朝野的化神境高手。
这辈子第一次正经修炼,居然是靠一本烂大街的垃圾功法起步。
这种事,说出去谁信?
苏尘摇了摇头,把书放在枕边,熄了灯。
黑暗中,他躺在床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丹田处那一缕微弱的气感。
像一粒种子。
埋在土里,刚刚破壳。
苏尘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挺好的。
从头开始。
这一回,他要盖一座真正的高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