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原谅

控制父亲走后的那天晚上,我和苏婉坐在后院,看茉莉。

花谢了。叶子很绿。月光照在叶子上,亮晶晶的。叶子上的露水闪得仔细,像碎银子洒了一地。院子很静,风很小。茉莉的香气淡了,但还在。那种淡,像一个人走了很久,你还能闻到他留在枕头上的味道。

"苏婉,你记得你母亲吗?"

"不记得。"她停了一下。手指捻着一片叶子。"但记得她笑。声音很好听,像风铃。"

"你恨她吗?"

"不恨。"

"为什么?"

"因为她爱我。"

"她忘了你。"

"忘了也是爱。因为心记得。"

她笑了。我也笑了。她的眼睛在月光里弯起来,像两只小船。我的胸口松了一点。那种松,像是有人把压在上面的手拿开了。父亲走了以后,我第一次笑。

门被推开了——不是前门,是后门。后门很少开,开了就是熟人。

进来的是顾言。他的脸很白。眼睛很红。像哭过。他的衬衫下摆没扎好,左边比右边长一截。鞋子上有泥。后门外面是条土路,夜里露水重,踩上去是软的。

"林砚,苏婉。"

"顾言?你怎么了?"

"我父亲走了。"

"走了?"

"死了。今天下午。肝癌晚期。"

"你难过吗?"

"难过。但我不后悔。因为我在他身边,陪了他三个月。他说''儿子,爸对不起你''。我说''爸,你没有''。他说''爸不该逼你学法律''。我说''学了也好,能当局长''。他笑了。笑着走的。"

"你原谅他了?"

"原谅了。因为他在意我。"

他的声音是干的。那种干,像是嗓子里塞了棉花。他的手指在抖。右手食指,一直抖。那根指头以前被他父亲用尺子打过,因为他把法律课本画满了小人。打完之后,他父亲坐在沙发上抽烟,抽了一整包。烟灰缸满了。他站在墙角,看着那包烟一根一根灭掉。那天晚上他父亲走过来,摸了他的头。就一下。但那一下,他记了二十三年。

苏婉站起来。走到顾言面前。抱住他。

"顾言,你还有我们。"

"我知道。"

他哭了。苏婉也哭了。她的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眼泪顺着她的脸流到他的衣领上。那片衣领很快湿了一小块。顾言的肩膀在动。一下一下。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林砚站在旁边。没有泪。但他的心在哭。

那种哭,像一口井。井口很小,井底很深。声音出不来,只在里面回荡。他的拳头攥着。指甲掐进手心。手心很痛。但那种痛让他好受一点。因为他知道,自己还在。还能痛。

"林砚,你哭了吗?"顾言问。

"哭了。心里哭。"

"那你也原谅你父亲了?"

"原谅了。因为他在意我。"

在意。那个词落下来。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他想起了父亲走的那天。父亲的手抓着他的手。指甲是黄的。手指很瘦。骨节凸出来。像冬天的树枝。父亲的眼睛一直看着他。不眨。像是在看一件怕丢了的东西。

"砚子。"父亲喊他。

"我在。"

"爸走了以后,你好好吃饭。"

"嗯。"

"别熬夜。"

"嗯。"

"把院子里的茉莉浇了。"

"嗯。"

父亲笑了。嘴角往上动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就松了手。手垂下去。像一片叶子从枝头松开。

现在他站在后院里。月光照着茉莉。叶子亮晶晶的。

顾言松开苏婉。擦了擦眼泪。他的眼角还红着。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林砚,苏婉,我来是想告诉你们一件事。"

"什么?"

"保守派残余的''情感炸弹''虽然拆了,但还有一个东西没找到。"

"什么?"

"初代慧空的''舍利''。他的身体晶化后的核心。里面封存了他一千四百年的记忆。"

"在哪?"

"不知道。但有人在找。你们小心。"

他转身。走进墙里。消失了。

墙是砖墙。红的。有些地方长了青苔。他走进去的时候,青苔没动。砖缝里的土没掉。像水融进了水。

苏婉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

"林砚,慧空的舍利?"